祁寒拨开宽袖,望了望血肉模糊的手掌,贝齿将下唇咬出了深印。
她强忍着疼痛,反复思量过后,决定不再拖着那柄剑去采草药。万一真遭有不测,一来她不会使剑,二来长剑有点重,若带着它穿梭在漆黑的山林里,只会拖慢她的行动,无法切实防身。
山路泥泞崎岖,脚下踏过枯枝败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
一片漆黑,前路难测,分不清是耳鸣嗡嗡还是风声呼啸。
祁寒的心脏狂跳不止,源源不断的恐慌几乎将她淹没。
由于干旱,这座山里植被鲜少,祁寒走得脚脖子都快断了,却只挖到了些许白茅根,又寻到了三两株蓟草,都是可以外敷止血消肿的。
她正匆匆采集着草药,一阵野兽的低吼声猝然响起,仿佛就是从她身后木丛中传来的。
她登时不寒而栗,后颈汗毛直竖。
这荒郊野岭里,最不乏饥肠辘辘的猛兽,尤其是在这缺食少水的灾地。
她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那处灌木,一动都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喘。
灌木丛安静得可怕,仿佛刚刚的异动只是她的错觉。
没过多久,她轻轻抬起僵硬的脚,试探性地迈了两步,然后便如一支离弦的箭,蹿似的撒腿便逃。
万幸她方向感尚可,还能寻找来时的路。
眼瞅着就快到了,她却奔得太急,一个脚滑跌落了山坡下。
满身污泥倒无所谓,她连忙摸了摸怀里的蓟草和白茅根,见它们还在,这才松了口气,也顾不上自己的脸上身上又多添了一些细小创口——好像是被碎石和尖树枝刮伤的。
艰难地爬了上来,祁寒好不容易带着止血草药回了岩洞,一身狼狈样不比逐世好到哪里去。
她连唤了好几声他的名字,可他都不曾醒转过来。
他的胸膛只有微弱的一起一伏,额头还是烫得厉害,似乎在梦魇中呓语着什么,眉头痛苦地皱起,眼睫颤抖。
祁寒用石头将草药碾碎,强打着精神,仔仔细细敷在逐世的伤口上。
她的身体已经有些不听使唤,意识也开始迷离。一阵天旋地转后,祁寒精疲力竭地仰靠在岩壁,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突然,她再次听到令她浑身发麻的异响,猛地睁开双眼望向洞外。
豺狼的嚎叫声此起彼伏,离山洞更近了。群狼仿佛寻着血腥味围了过来,就徘徊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祁寒甚至能看到它们冒着幽光的绿瞳。
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火折子还能用,她便能引燃火把驱逐群狼,可是火折子进了水根本燃不起火星,更不论山上还在下毛毛雨,又要上哪里去寻枯树枝来当木柴?
长时间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此刻有些涣散,祁寒疲惫不堪,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她苦笑着回头望向逐世,心想道,他二人的小命恐怕即将交待在这里。
天空霎时绽开一道闪电,仿佛被撕裂开来。伴随着轰隆隆的惊雷声,不远处的枯木瞬间被劈成两半,断口处竟腾起了灼灼烈焰!
天不亡我!
祁寒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劲,飞奔着冲向燃烧着的枯木,双手扒住断木,拼尽所有气力将它掰了下来。
这就是天赐的火把啊!
她将这段燃木放回了洞内当篝火,又往里添了几把碎枯叶,而后重新返回被雷劈的枯树,又掰下一小截紧握在手中。
这漫长的黑夜,须得她来守,直至天明。
丝丝缕缕的冰雨拍打在面颊上,祁寒高举火把于身前,另一只手还提着长剑,以清癯之躯为身后昏迷的男子遮风挡雨。她的四肢躯壳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只有双眸闪着警惕的光,浑身都像绷紧的弓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在她身后,逐世尚处于不省人事的状态,即便洞内燃烧的篝火已经让周围温度没那么冷,他却仿佛感受不到半分暖意,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第88章 只翻恨,相逢晚(三)
浑浑噩噩中,逐世梦到了年幼时的自己。
彼时的他,还没有琴师逐世这层伪身份。
彼时的他,名为赵禀。
他是宋朝的最后一个皇帝。
……
海面狂风怒涛,像是一头嘶吼的巨兽,恣意卷起波浪吞噬万物。天际宽广,海面无垠,南宋军民的舰只船队显得那般渺小,像无依无靠的叶子,漂泊着,任由风浪推拉着,东倒西歪。
赵禀那时最害怕的,是大海和天空的颜色渐变相融,海与天失去界限的时候。
没有了海天一线,四面八方皆是茫茫,青蓝色的柔雾屏障如盖顶之网,他好似被关进了巨大的牢笼,无论面朝哪个方向,都没有生路。
压抑沉闷,令人窒息。
彼时宋朝已名存实亡,六岁的赵禀被推上皇位。这个临时即位小皇帝,以及这个临时组建起来的小朝廷,就这样在大海上漂了两年。
赵禀记得,每隔不久便会有敌人的舰队来袭。每当那时,咸咸的海风就会充满刺鼻的硝烟味,船舷到处都是血迹,厮杀声震彻云霄,兵戈相击,炮弹接二连三地炸开,着火的船只像火龙一样冲向敌方……
巨浪翻滚,水花四溅,伤兵们痛苦的呻吟声,振聋发聩的战鼓声,全部成为了赵禀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