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这回赶上百年大旱,南边的药商坐地起价,借着天灾的由头,将药材的价格直接抬高了两倍。药材装车都装好了,连柒才惊觉自己并未携带那么多银钞,无法履行先前的交付合约。药商们二话不说,扣下了灵枢堂的车队,声称亟待谈判。
祁寒此去临安,只带了欢儿在身边。她甫收到连柒传来的信,出发得匆忙,只草草安排了连陆看守灵枢堂,又差旁的连卫传话给祁念笑报备事态,只是不曾有回音。
欢儿性情不似连柒。她性子绵软,头脑单纯,胆子又很小,还总爱掉眼泪。连柒老是拿她开玩笑,说她做事扭扭捏捏的,不如自己爽快利落。祁寒不这样认为。她觉得,欢儿虽胆小怕事,遇到大事却是有情有义,不可貌相。
这时,隔着车窗,祁寒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小孩眼巴巴地回望她,却是安安静静地抱膝蜷缩着;他的脸颊深深凹陷,显得眼睛格外突出;衣物难以蔽体,一条条肋骨突兀在薄皮下。
祁寒委实于心不忍,拿过装有食物的包袱,掀起门帘,登时便想要下车。
“姑娘,别——”欢儿赶紧拦住她,战战兢兢地环顾道:“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万一咱们把吃食亮出来,怕是就走不掉了……”
祁寒叹了口气,还是下了车,从包袱里拿出两张饼,递给那孩子。
“姑娘小心!”欢儿突然一声尖叫,随即跳下马车朝这边跑来。
祁寒尚未来得及回头,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一双沾满泥泞的手,硬生生将烤饼从小孩手中夺了走。
有人开了头,宛如给其余灾民极大的鼓舞。他们从四面八方纷纷一拥而上,围堵住了祁寒,疯狂地抢夺她包袱里的吃食。
推搡中,祁寒的水囊掉在了地上,汩汩清流从壶口涌出,灾民们皆两眼放光。有人贪婪地抢夺水壶,将所剩无几的水源往口里倒,也有人趴在地上舔舐湿润的土地……
祁寒望着这一切,喉咙苦涩,鼻尖发酸。
手中包裹早就被抢了走,其中烤饼被哄抢分食了,可那小孩仍旧什么都没拿到。
祁寒想起,自己怀中揣有油纸包的糯米糍粑,于是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塞到小孩手心里,推了推他瘦削的肩膀,给他使了个眼色。
小孩感激地冲她笑笑,然后踉跄站起身,跌跌撞撞跑了走。
“她还有吃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祁寒顿时感受到密密麻麻的目光向她投来,不禁打了个冷颤。
灾民再次蜂拥而上,这次已然泯了人性,一双双手干枯如柴,像是地狱的骷髅,死死揪扯住她的衣襟,妄图从她身上再找到食物;更有甚者,早已盯上了她们的马车,扒住车辕爬了上去,目光便像路边食人的豺狼野狗,疯狂地翻找着……
“姑娘——姑娘——”欢儿急了,瘦小的身体艰难地挤在难民群里,拼尽全力扒拉着,却是如何都够不到她。
蓦地,一只有力的手拎住祁寒后脖颈的衣领,提溜小猫一样,将她拉出乌压压的人群,随后轻轻揽过她的腰,将她半抱半拎到了一旁的空地处。
祁寒茫然抬头,正正与那双熟悉的瑞凤眸相对。
她早知祁念笑着戎装时英姿飒爽,却还是在看到他的这一刻晃了神。
他的面部线条柔和俊逸,五官也是清隽典雅,俨然一副人间谪仙的模样,偏偏眸光寒戾锋锐,身材兀显劲瘦魁梧,就连甲胄下结实的轮廓都是硬朗有力的。
“你怎会在这里?”他们异口同声,只不过,她满脸惊讶,他则蹙眉微恼。
第76章 【特别篇】汴梁夜未央(二)
祁寒这才看到,祁念笑身后跟了数名右卫兵士,都是她曾打过照面的。
欢儿那厢好不容易被察罕捞出来,尚且恐慌万状,却是当即跑过来牵住了祁寒的衣袖:“姑娘,我们的车——”
双祁回顾,但见无数流民扒在马车上,有人钻入了车舆,将车内物品翻得七零八落,食物与水囊全部被哄抢着瓜分了,他们却还围堵着马车不肯离去。车夫一见情况不妙,早已跑走,躲得远远的。
“车别要了,快随我离开。”祁念笑一脸严肃,说完就想要带她走。
“不行!”祁寒低声惊呼,遂垫起脚尖,咬牙附在他耳边道:“车座下的夹层里,我藏了许多银子,那可都是连柒的救命钱……”
祁念笑诧然挑眉,睇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只是示意察罕等部众上前将人群驱散。
察罕几人本也无意伤人生事,推开灾民时下手并不重,然而几个难民瞧见他们身披戎装、腰间配刀,又不像本地的,便开始胡搅蛮缠,口中直高呼:“官兵打人了——”
这一闹,立刻引来了不远处装模作样巡逻的府兵。他们扬着手中鞭子,一番恫吓,威慑住了所有百姓,方才闹事的饥民也恐慌地散开,远远地观望。
府兵们手持长矛,顷刻便将祁念笑等人围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祸端令祁寒有些懵。压迫感袭来,她心下一惊,方知自己又给祁念笑惹了不必要的麻烦,本能地攥紧他的护腕,指尖微颤。
他却满面沉静,反握住她颤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似是在安抚她的慌乱。
“你们是什么人?”领头者似乎是个有头有脸的官员。
“敢问汴梁府尹何在?”祁念笑眯起眼眸,不答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