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看她,不敢对上她的端详,唯有双唇翕动着开合。
“三十又二。”他纠正道,声音轻若鸿毛。
她似是“哦”了一声,漫不经心。
他却再无法淡然自若了。
他知她为何会流露出那样掩不住的惊讶。他是生了许多缕白发,尤以两鬓最为明显。黑与灰白的发丝参差交织,一同汇入束发冠,像凌汛期的黑水河,空余沧桑破败。
——多不招人待见?
祁念笑不由得心音杂乱,仿佛于一瞬间变得尴尬无措。
手搭在膝头,早将衣衫拧皱了,眼神也不知该放在何处。他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背紧贴着车厢壁,直至无法再往后去了。
他现在,就像遭风沙侵蚀的崖壁,细纹渐深,已被岁月风霜打磨得失了往昔风光。
一定……很难看吧?
会……被她嫌弃吧?
他肯定是难看极了。脸颊上的伤疤最终还是没能长好,蜿蜒盘踞着,像条淡粉色的爬虫,狰狞丑陋。尤其是疯长的胡茬,不仅杂乱,还和头发一样斑白了。这样的一副容貌,简直不修边幅。
前去内苑接她那日,他才特地修理了胡须,这几天没顾上管,又变回了不修边幅。
他现在,肯定是难看极了。
“听说,祁大人在灵枢堂的旧址翻新修葺,重开了药坊,”祁寒再次合上眼眸,淡淡道,“还请回了丹溪大夫,用你的俸禄贴补里外花销,扶危济困……是也不是?”
祁念笑略一抿唇,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是霁宁公主和她说的?
他其实,不是很想渲染自己做过什么事,也不想用任何事来博取她的同情心,就像他在她面前,从不展现自己的满身伤病。即便伤处始终隐隐作痛,几乎隔一阵子就要引得他直冒冷汗,但他不会想让她看破,所以就忍着,一直忍着。
“……多谢,祁大人。”她闭目养神,口吻依旧不冷不热。“药坊焚毁是我的遗憾,重建灵枢是我的愿想……感激不尽。”
他心口一紧,苦涩漫溢,竟把脑中想的话说了出来:“你以前对我,可曾这般客气?”
以前?
她睁开眼,半漠然、半戏谑地扫他一眼,“祁大人还活在过去吗?”
“不然呢,”他苦笑,眸光混沌,“我可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念想?”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
“前路曲折多舛,偏要倒退着走,”眼底闪烁着不明的意味,“你不栽跟头,谁栽?”
她可是在规劝他?
这算是……有一丝丝的关切吗?
他哑然失笑,心里回荡着一阵异样的情绪。
“真的不能放过我们吗。”她又一次问。
“义军已式微,对你造不成任何威胁。放我们走,好不好?”
祁念笑望着她,眼角开始泛红,很快,双眼便红得彻底。
“就算我丈夫不在了,我与你,也断无可能。”她揉了揉眉心,继续说,“祁大人,你为何就是,看不明白呢?”
两行咸苦的泪,自祁念笑眼中流落。
“你以为,这些年,我是如何过来的……”
他喉咙微哽,极缓慢地道:“我……一直都在……等你回家……”
回来吧,祁寒,南苑还和从前一样,长廊还和从前一样,我对你的心,也还和从前一样。
我仍然很爱你,也会很爱你的孩子。我会当他是我自己的孩子,倾力抚养。
“这次……能不能……不要走……”他嗓音颤抖,再一次放下自尊,苦苦哀求。
闻言,她轻笑,那是一种他捉摸不透的笑。
“我有家的,”她将“有”字念得很重,“不在祁家。”
我有我的家。
那绝不会是祁家。
第418章 【特别篇】至死靡它(四)
思绪回到现在。
祁念笑并非漫无目的地徘徊街头。
他抱着沉睡的她,缓步停在了一家糕点铺子外。
天已晚,街上萧条寂静,店家收拾着笼屉,都要打烊了。
“请问,可还有……水晶米糕?”
店家一抬头,见是个男子横抱着一女子,虽有一愣,但也没大惊小怪。
“巧了,今儿个做得多,还有一两屉。要的话,我拿油纸给您装起来。”
“劳烦都给我打包好罢,”祁念笑说,“请多放些桂花蜜。”她喜欢桂花蜜多一些。
说着,他在桌前的长条横凳上坐了下来。灯影昏黄,怀中人就枕在他臂弯里安眠,呼吸清浅。
他动了动僵硬的左臂——已经疼痛得麻木了。
新伤还没好,旧伤又严重,他抱起她时,这条胳膊就有些吃不上力,撑着走了这么远的路,当真遭罪不已。全凭右臂在维持稳定。
但他偏偏舍不得放下。放不下她。
疼点儿,好啊。至少能让他清晰地意识到,怀抱里的,是真实的她。
“客官瞧着眼熟,”店家一边掀开蒸笼盖,一边微笑曰:“我想起来了,早几年,你常来我这小店买水晶糕,每次都要桂花多的。”
祁念笑微微怔神。
又听得店家道:“有一回,天挺热的,也是快打烊的时辰了,我刚要收摊,就看你急匆匆跑来,大汗淋漓的,”
“客官当时说,是来给家中夫人买水晶糕的——便是你怀中这位吧?”店家麻利地包好油纸包,怕吵醒那姑娘,刻意放轻了声音,笑得暧昧。“真是恩爱的一对呢,般配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