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似笑非笑地,将那摞军机文件尽数丢进火海。
“还好,不会有人知晓它们了……”
烈焰焚烧了每一寸纸张,让所有的密函化为灰烬。
“我们公子以前,逢人便夸,说我能制得一手好火药,威力惊人……我啊,能做出最好看的烟花,也能做出,最厉害的炸药……”
知鸢面带着微笑,眼眸温和如春。
“你听,外面的声响,是不是轰轰烈烈,势如雷霆?”
赫楚朝她走来,瞟了眼她握着的长引线,话音比淡风还轻:“现在,我们周围,有多少炸药?”
“很多……”她咧嘴弯眸,笑音清脆悦耳,“足让你我,灰飞烟灭……残渣都不留……”
“如果这是我们的结局,”他笑着,轻松地舒了口气,“我会欢愉地接受。”
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
我也说过,知鸢啊,就算你要我死,我也是亲手给你递刀的那个。
“你徇私。”她拧巴地望着他,眼里却只含着忧伤的笑。
“我不喜欢战争,累了,乏了,”剑眉撇成八字,他垂首,疲惫地嘀咕了一句:“奶奶的,都打什么打,就不能人间太平嘛……”
她轻推他双肩,他便在她的施力下一再退步,最终被她推着,坐在了低矮的几案上。
“前两天,我见到公子了。他找到我,让我随他回去……我故意气他,将人气得,寒心离开了……”
知鸢款步姗姗,在他身前踱来踱去。
火光映照着她的红衣,映照着她姣好的面容。
“如果,我注定以消亡收场,不如就让他觉得,陆知鸢是个昧良心的坏人罢……失望之至,再听闻讣告,或许,就不会为我难过了……”
赫楚忽然解开腰带,在她错愕的凝视下,一件件脱去甲胄。
只留了一件暗红色的中衣。
“挺好,”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与满足,“命的尽头,能与你一起着红衣,是不是也算……来娶你了?”
知鸢一时怔住了。
回过神后,她双臂揽住他的颈,径自跨坐在了他腿上。
“以前在烟柳楼,我每一次与你私会,都在想,要如何从你身上窃取情报,又或者,要如何杀了你……”
知鸢懊恼地陷入深思。
“赫楚,我想过往你茶里下毒,也想过趁你不设防,给你来上一刀……”
他们相视一笑,都红了眼眶。
“唉,我是个失败的谍者,自缚情网。”她似怅惘叹气,“无颜面对公子和亡父……”
说着,她摸出火折子,没有一丝迟疑,点燃了手中引线。
他们相拥着,平静地迎接落幕。
“陆知鸢的鸢,从不是鸳鸯的鸳,”他扶着她的腰,与她四目相对,笑意松弛,“是鹰啊,凶猛的老鹰,厉害着呢……”
知鸢听了哈哈大笑,绝美的丹凤眸,染着几分不羁:“先有家父,跳海殉国……如今有我,举身投火……”
她凑到他耳边,温声絮语:“这一炸,能带走那么多军机密报,带走千百敌军……也不算亏……”
引线越烧越短,很快就该点燃几案下的炸药了。
“下辈子,我得跟长生天讨个说法,可别让我们……再隔岸相望,”他惆怅地感慨,“下辈子,我还想与你相知相许。”
“不……”
知鸢颦眉,指腹擦过他的唇,止住他的话音。
“你有你的妻,她很好很好,也还等着与你再续前缘。答应我,赫楚,下辈子,你要好好和她在一起。”
“……那我们呢?”
“就这辈子,”她的目光从未如此轻松过,“就现在。”
“电光朝露,”他蓦地轻喃,“我好像参悟了。”
如果相爱注定困苦,无寻两全,如果不被看好的两人注定走向灰飞烟灭,那就且尽红裙,直将那短暂一现的昙花,化作经久明亮的光芒罢。
电光朝露,转瞬即逝。
也可以是永恒的美好。
火光冲天,热浪滚滚,他们第一次亲吻对方,如动物般疯狂地吮啮缠绵……
我想,我是个疯子。
我肯定是个背德寡义的疯子。
唯有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佯谬。
红衣似血,件件褪落后,掉进熊熊烈火,溅起噼里啪啦的火星。
我们犹如惊世骇俗般的相爱,就该走向注定的消亡。
因你我消亡。
与你我共亡。
与爆裂的火药共舞,在翻卷的火中沉浮。
且尽红裙歌一曲,莫辞杯酒饮千钟。
这一载,终不复,别离中。
第395章 前朝故梦
幽暗的祠堂。
焚香缭绕,无数蜡烛燃着,无数灵位被供奉着,庄严又肃穆。
赵禀跪坐在蒲垫上,无言望着满堂牌位。很久,很久,他都没有眨一下眼,即便双目干涩得难受。
身后的门被谁悄悄推开,赵禀回头,见来者,便勉强收了严肃的倦色,温和一笑:“怎的过来了?以为你睡着了……”
祁寒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没有半分笑。
她亦望向祠堂内陈列着的千百灵位,行礼拜过了,这才走到他身边,依偎着,与他一并跪坐。
“知鸢的事……”她哽咽着,泪水再次充盈,“我知道,你肯定比我还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