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迢迢_阿折【完结】(343)

  他不断在脑海里回忆着过往,企图抚平愈痛的心口。他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那些记忆。不是它们支撑他活下去,而是只有他活着,那些最最珍贵的记忆才得以保存啊。

  他舍不得。

  舍不得忘记。

  舍不得这一生仅有的美好,会随着他生命的终止,消散在长河中。

  也许真的太累了,他倚靠着土墙,不知不觉,竟就这么合眼睡了着。

  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号角鸣声惊醒的。

  祁念笑猛地直身而起,手里还攥着香囊,定睛远望。

  “察罕!”他凛眉扬声道,“海都来袭!速令军队备战——”

  “是——”矮阶上的察罕和邬术早扔了酒囊,迅速行动起来。

  祁念笑飞快地穿戴好盔甲,刚想伸手去够佩刀。

  这才惊觉,自己手中还捏攥着香囊!

  此刻军情紧急,他们守在最后的防线。敌人攻势猛烈,他有他的责任要履行——已没时间再卸甲、把东西塞回里衣了。

  迟疑了一瞬,祁念笑只得先将香囊的吊绳系在腰间笏带上,便匆匆提刀,杀出土城垣。

  云沙泱漭天光闭,塞外阴沉,万物凝。

  激烈的喊杀声响彻云霄,只见硝烟滚滚,刀光剑影,血飞溅,沙漠顷刻乱如黄泉地府。

  祁念笑率军,一马当先杀入敌阵,挥刀与敌军主帅交战,气势如虹。

  几回合下来,他占上风,窥破敌人败迹,立刻纵马追击。

  忽然,祁念笑不经意垂眸,瞥见笏带上空空如也。

  香囊呢?!

  脑中“嗡”地一声,神识俱焚。

  他从没这么慌神过,无助地僵定四顾,眼前仿佛天塌地陷。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这香囊——唯独它不行啊!

  他顾不得迎敌,焦躁地环顾,蓦然惊觉,就在不远处的地上,他的香囊沾满尘土,静静躺在那里。

  祁念笑想也不想,跳下马,直奔它而去。

  越来越近了。

  就差一步了!

  他弯腰,伸出手。

  却在同一刹那,被一只利箭无情地射穿左臂……

  ……

  ……

  桃峪。

  唢呐喧阗,鞭炮齐鸣,人们欢声笑语,四处喜庆热闹。

  门上窗上都贴了大红囍字,悬了红绸布,另有一只只红灯笼摇曳在冬风中。

  前来参加这场婚仪的满座宾朋,全是桃峪里朴实的百姓们。他们带着自家朴实的贺礼,自发帮忙或是暖场,总归都在为这对新人送上真挚祝福。

  魏予在厨房烹饪得热火朝天,沧笙则在前院迎宾招呼,忙得不可开交;今夜主持婚仪的,是温婉大气的知鸢;就连阿孜也没掉链子,忙前忙后,难得地高兴。

  不多时,一身大红色婚服的两人,携手同行,穿过院落步入厅堂。

  新娘子盖了盖头,正红的嫁衣以金线绣了图样,不掩其人气质清雅。

  再观新郎倌,风姿卓然,端得是润泽如玉。

  此刻,他正执着心上人的手,俊颜泛红,笑意盎然,一颗心狂跳着。

  目之所及,尽是明艳的红,喜庆的红,灼如灿阳的红。

  没有华贵的衣饰,没有繁缛的礼仪,没有奢华的装潢,甚至没有高堂,甚至不能广而告人,只得在这小小的山峪里举办。

  这,便是他和她的婚仪。

  逐世忽觉喉中苦涩。

  他羞涩地,更多是心疼地,久久凝视着身侧,凝望他的新妇。

  起初,他坚决要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却被祁寒更坚决地反驳了。

  祁寒一再强调,她无需什么隆重仪式,可千万别为此耗费钱财,该省下银子来,成就大业。

  她说,奢饰缛礼,昙花浮华,不过是“面子”。

  她说,她不在乎那些,她嫁他,只是为着他这个人,为着“里子”。

  “重要的,只是你。”她曾抚着他的脸,对他道,“我一点都不贪心,拥有的这些,早知足了。能得眷侣如此,与君相伴一生,已是走了大运,何复奢求?”

  于是在她的张罗下,他们的婚事一切从简,简朴得不能再简朴。

  进门拜堂前,有人在门口摆了火盆,众人起哄让新娘子跨火盆,说是去晦气。

  旁边有个老翁嗓门儿最大:“新娘跨火盆,旺财又添丁,侍夫更恭顺,去晦又除瘟——”

  逐世听得眉头一皱。

  他很不喜欢这种说法,直让人冒火。什么添丁什么恭顺,什么晦什么瘟?

  “你不用跨,”他对祁寒道,“当心脚下,我牵你绕过去。”

  周围有人瞠目结舌:“公子,这于理不合,有愧祖宗啊!哪儿有新娘子过门,不从火盆上过的道理?”

  “现在便有了。”逐世淡淡道。

  “可晦气还是要去的!此为习俗传统,不可擅改——”人都叽叽喳喳地附和。

  逐世一言不发。

  下一刻,竟直接打横抱起他的新妇。

  众目睽睽之下,他径自迈步,淡定地,跨过了地上火盆。

  继续往前走,逐世听到,怀中传来她咯咯的轻笑:“新郎倌儿,你刚刚愧对祖宗了。”她的指尖戳点着他胸膛。

  他柔和了眉目,附耳对她说:“哪儿有?我们不是已从火盆上过了来?”

  “他们让我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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