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念笑的视线停留在中间物什上。
那簪子,只一下便引得他移不开眼。它通体是晶莹碧绿的翡翠,簪身饱满周正,一头雕刻成三两朵梅花样,又嵌有金饰印花,垂着珠坠玉碎,乍一看精美招摇,却透着一种清冷高洁之质。
祁念笑想起他南下前,还问过祁寒及笄之事。她已年过十六,却不曾行笄礼,这于汉人而言属实荒唐,可她自己丝毫不在意这些,每每他提及,她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此簪若能戴她头上。
此簪须得戴她头上。
灯火遥映在祁念笑眼眸中,泛起光亮。
……
亭榭楼阁上,遥可见,有位女子盈盈而立。
她一身对襟羽纱衣,莲青色立领绸衫,曳地长裙腰系云锦绶带,梳得堕马髻,配珠钿花钗,戴琉璃耳珰。
那女子自有一副美艳容颜,却偏生郁郁寡欢。花灯节繁盛热闹,她便是格格不入的一抹春色,眼角眉梢尽染深沉悲伤。
她名唤停云,是教坊司的头牌。颜如舜华,洵美且都;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弹得一手好琵琶,闻者叹为惊绝,当真是“红绡不知数”。
可她原本不该沦落至此。佳节良辰美景,原本也可以有家人相伴身侧。
身为从前的相府千金,停云幼时惯被仔细呵护。不曾想,一朝因父亲遭歹人陷害,卷入贪墨案,满门男子抄斩,女子贬为官奴,她才流落此地。
她遥望满街华灯初上,,一双眉头似颦非颦,如何都提不起兴致。
锣鼓喧鸣声传来,原是“擂台三试”即将开始。
“一等彩头,一对鎏金鸳鸯玉佩;二等彩头,一支碧玉簪,名唤碧海青天;三等彩头,冰裂纹铃兰盏。”高台上有人致辞。“这鎏金鸳鸯玉佩,原是西夏国的珍宝,价值千金,几经辗转流落民间……”
停云闻声定睛一看,忽然脚下踉跄,眼底猝然升起水雾,双唇也不住地颤抖。
这玉佩,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相府没落前,也是一个这样上元夜,父亲掷千金买来这对鎏金鸳鸯配,一只送给母亲,一只教母亲给自己系挂在腰间。他二人伉俪情深,鸳鸯配便是最好的见证,可如今一切都颠覆了。
停云对父亲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刽子手的刀下。
数年如过往云烟,她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再见到父母的旧物,心头间霎时涌起酸涩痛苦的感觉。
“停云姑娘——你想要哪个彩头,我们给你夺回来——”台下有人起哄道。
“好哇,”停云一反疏淡的常态,扬声回道。“若有谁能将头彩的玉佩带给我,以后再来教坊司听曲儿,不收银钱,我随时奉陪。”
台下五陵少年们一听这话,两眼冒光,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便要上台。
“可还有人要参赛?”司仪大声询问。
“我。”一位锦衣男子应声道,随即登上擂台。
一双瑞风眸清淡沉静,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精致如刀削。薄唇微抿,流露出些许清冷漠然,却又端的是温润如玉。他身形颀长,脊背挺拔,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斯文。
他似是瞧见了停云的灼灼目光,抬首回望,随后报之以浅淡疏离的微笑。
停云慌乱垂眸,心绪难平复。
瞧他穿着,约莫是官服,可见身份不简单。可寻常的官员又怎会参与这民间的擂台比赛呢。
第27章 碧海青天(中)
“诶,这是个什么人物,县官竟陪同在他身边?”停云身侧的姊妹翠暮顺着她视线望去,掩嘴讶疑。
身边的小厮倏尔轻呼:“县官身后的小卒是我发小。”
翠暮狡黠地转了转眼睛,随即食指点在小厮头上。
“个没长眼的,没见我们停云姑娘看那人入了迷,还不快快去找你那发小打听身份?”
停云面色微赧,嗔怒道:“看你的灯会!取笑我作甚?”
……
第一关是猜灯谜,每人面前分别放三只花灯,猜出全部谜底者进入下一关。
众人皆绞尽脑汁时,锦衣男子却唇角微翘。
“‘君子指鹿傲风雪’,谜底是梅花。‘幼时两角,暮时两角,中年圆滑’,谜底是月亮。‘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打一字’,谜底是‘踵’。”他自信开口,铿锵有力。
说罢,待司仪查验过答案,他便静默立于一旁,等待下一关开始。
第二关是掷飞镖,每人五次机会,中三次靶心者进入下一关。那锦衣男子仿若胜券在握,每支飞镖都恰好正中红心,成为本场最快晋级之人。
最后一关是筑球。台旁立有高杆,杆的顶端有一圆圈铁环。与赛者需抢夺筑球,或投或踢,使筑球穿过圆环,最终击打在圆环后的铜锣上。一炷香内,铜锣一响积一分。最后以分数为依据裁定前三名。
随着击鼓声,比赛开始。共有四人晋级这一关,除了那锦衣人之外的其余三人,却仿佛商量好一般,联合起来一通严防死守,愣是没让他碰着球。
三人配合默契,依次进了几球,而锦衣男子那边迟迟没有进展。不知为何,停云总觉得,他许是收敛了功力,这才让旁人占了上风。
停云有些不敢看了,索性背过身去,双眼一闭。
她一方面期盼五陵少年们夺得玉佩带给自己,一方面却又见不得那锦衣青年落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