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下属面面相觑。
“还不快滚?”祁念笑淡淡瞥了他们一眼。
“是、是!”
……
一碗接着一碗,火辣辣的酒水烧过喉咙,入胃穿肠。
祁念笑醉倒在桌上。
朦胧中,好像又闻到了熟悉的药香。
清冽的药香。
他迟钝地抬眸,怔怔凝望身边人,眼底倏然蓄满了水光。
“对不起……”祁念笑颤抖着双唇,嗓音嘶哑,“我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对不起……”
祁寒平静地坐在那儿。
“你好像很意外,”她淡然一笑,“这个孩子,为什么不想要?”
他垂下脑袋。
一开始只是闷声哽咽,慢慢地,却开始抖着肩膀啜泣。
到最后竟掩面恸哭起来。
“我……很害怕……”
泪水根本止不住,他像被困在猎人陷阱里无助的动物,痛苦地哀鸣着。
“你在怕什么?”她眉目温和。
祁念笑抬起通红的泪眼,潸然道。
“都是我不好……我当时不该对你那般……我以为,我很快就能娶你了……”
他恼恨自己做了太多混账事,尤其是纵容自己疯涨的歹念、不顾后果便对她行了不轨之事。
写好的婚书如何都送不出手,备好的聘礼也只能放在蔹院落灰,先前信誓旦旦的一切计划,全盘皆输。过嗣无门,婚仪无期,就连他二人的性命都朝不保夕,危险无处不在。
“未嫁失身”,“无媒苟且”,若这些恶心的词被世人加注在她头上,便都似往他心尖划上血淋淋的伤口。她清清白白地活着,哪来什么污名?即便有,也都是他祁念笑害她有的污点!
他卑劣不堪,只会带给她污点。
得知此事的刹那间,祁念笑本能地想,如果此时拿掉孩子,便仅有在场几人知道。但若拖久,一切都晚了。若教人都知她失了名节,往后她要怎么办啊?她该怎么嫁人?她会被指指点点、受尽冷眼……
她不该有他的孩子啊……
她该及时止损……
她不跟他扯上分毫关系,余生才能平安喜乐……
“哦,”她撅嘴冷哼一声,抱起胳膊,“所以,你不想娶我咯?”
他颦眉,低声苦笑道:“怎会不想?做梦都想,死了都想,无时无刻不想!”
“那你在难过什么。”她冲他眨眨眼,一针见血。
祁念笑捂住痛极的心口。
顿了好久,轻声道。
“……祁寒,我很害怕……”
“……从小到大,所有真心关爱我的人,都落不得什么好下场……岱钦如此,恩师和师母亦如此……”
“我就好像一个灾星,一个诅咒。我自己造了孽,遭了天谴,然后又把苦难带给身边我所有在乎的人……”
因这孩子,她经历了多少痛苦?这几月她是怎么过来的?她每天那么难受,身魂销黯,他怎就毫无察觉!不仅不知,还一门心思搅和在庙堂里——他都在做些什么?
祁念笑沉陷在深深的自责与自我厌恶里。
祁寒却望着他,平静道:“可我想要的,我需要的,只是你的爱啊。”
她探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像在安抚小猫小狗一样,微笑着说:“我们佑之,自是有信心做个称职的丈夫,那么,可有信心做一个好父亲呢?”
“我……可以吗?”他凝眸哽咽。
“为什么不呢,”她双手撑着脸颊,认真道:“你都不迈出那一步,又怎知自己做不好?”
祁念笑被问住了。
他本能地选择逃避,简直毫无担当,毫无责任。
他怎能在这时先退缩了?怎能将所有压力给到她身上,独留她一人承担这些?
况且……
也没什么好怯懦的。
迟来的喜悦这才缓缓涌上心头,满腔暖意融化了内里的冰凌。
“是啊,我为什么要怕呢,”他破涕为笑,蹲跪在她身前,执过她双手,“你可是我毕生所爱之人,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对吧?”
她回握住他的手。
“想通了?”
“想通了。”
“不逃避了?”
“不会了,”祁念笑上前拥住她,“就算幸福的日子短暂,也该好好珍惜,否则等到抱憾终身,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那就回去吧,”她掐了掐他的鼻尖,“去见我吧。”
……
梦境止于此。
第248章 暴风雨前(上)
祁念笑从桌上伏起身。
彻夜宿醉,头昏脑胀。
忍着胃里翻搅的恶心,环顾了四周,才惊觉此刻已经天亮,酒肆内除了他再无旁人。
匆匆留下银钱,他不敢耽搁,跌跌撞撞便赶回了客栈。
一夜过去,不知祁寒怎样了。
祁念笑拖着疲乏僵冷的身子,直冲到二楼房间外。
刚要推门,门却自内向外打开。
他与丹溪大眼瞪小眼。
丹溪捂住鼻子,被他一身酒气熏到,嫌恶地向后仰去,“祁大人这是喝了多少啊?”
祁念笑带着歉疚,轻声道:“大夫,莫理我说过的混账话,昨日是我不理智,鲁莽失礼……请您救救我的妻儿,求您保住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