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恨她。她只是太疯魔。那个男人从前对她细致入微,可其目的只在得到她背后的家族势力,娶回家便百般冷落。”
“那时我还年幼,却也突然意识到,原来人间情谊,皆可以伪装出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都不重要。”
“如果后来,祁涟没有过河拆桥,害我外祖命丧黄泉,或许母亲不会绝望崩溃至此,一根白绫结果了自己。”
“至于祁涟,二十年来我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就像秦嬴政不断派人去海外寻找长生不老药,祁涟多年来,一直四处寻找起死回生术,不为我母亲,而是为了那个惨死他手的义姊。整个祁家,都仿佛被他弃之不顾。他早年开的商铺早就经营惨淡,现下祁府一切开支,全靠着我那点俸禄。”
“虎毒不食子啊……天下怎会有这样的父母……”祁念笑低声自语道。“所以后来,我毅然决然地从军,哪怕从最小的兵卒做起,吃尽苦头,也要远走高飞逃离这里。只是不曾想,前方等着我的,是更大的阴霾……”
……
身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祁念笑回顾,发现那小累赘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他不禁哑然失笑,眼见夜还漫长,白露未晞,丑时刚过。她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睡得那样深,总归不能叫醒来罢。于是倒也不再犹豫,轻手轻脚地抱起她走下屋檐,穿过逶迤的长廊,径自回了南苑。
小心翼翼放她在床榻,又拉开拧成一团的被褥盖在她身上,这一幕似曾相识。
“等你醒来,可别怪我没让你看到日出。”祁念笑望着面前酣甜的睡颜,心中暗道。
翌日再见到祁寒,后者果然颠颠地跑了过来,上来就是一通责问。
“怎不叫醒我……”她略带埋怨,却又小心翼翼道。“我都没等到日出。”
“日出每天都有,不差这一次。”他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更深露重,你非要染上风寒让我愧疚,才算好受?”
当月望日晚,祁寒再次踏入蔹院,蔹院的主人似乎不感意外。
他依旧独自坐在檐上,只是这回,臂弯处搭着两件厚绒披风。
祁寒小心翼翼地迈上台阶,但见他一言不发,只拿起一件披风平铺在身旁的砖瓦上,示意她坐在上面。
“天冷。”祁念笑瞧她扭扭捏捏不敢坐下来的样子,皱眉吐出两个字。
待她坐安稳,他又将另一件披风塞到她怀里,后者登时瞠目结舌。
“盖上。”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祁寒从怔愣中回过神来,随即噗嗤一笑。
“是是是——”她拖着长音,“我不怕自己染上风寒,有人倒比我更怕。”
祁念笑喉结微动,眉梢挑了挑,却又故作漠然地别过头,不去看她。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良久无言。
“今日天朗气清,是不是就能看到所有星星了。”她仰望夜幕,满脸雀跃。
祁念笑却有煞氛围地否定。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他沉声道。“参宿在西,商宿在东,此出彼没,此沉彼浮,终不能共天幕。”
气氛又陷入了尴尬的僵持里。
第18章 参商(下)
厚重的披风实在太舒适,祁寒于是仰躺下来,凝望着繁星圆月,忽而叹道:“你说,月亮站得那样高,它会不会冷,会不会害怕。”
“为什么不呢。”听了她的话,祁念笑不免恍神。“月满则亏,本就光亮微薄,不知何时,又会被云翳遮蔽,被夜幕吞噬;众星攒月,是因它们自知,尚且不如月亮夺目,只得趋附;等到太阳出来,月亮瞬间暗淡……终究是登不上台面,阴冷寂寥。”
“你是在说你,还是说月亮。”祁寒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一针见血道。
“有什么分别,”祁念笑流露出自嘲似的浅笑。“月亮高悬苍穹,而我也不得已,无休止般向高处奔逐。”
他的瞳仁有一瞬间充满迷惘。
“高处太冷了,我之所行所经,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到祁念笑几乎以为她阖眸睡着了,才听得她迷迷糊糊的嘟囔声。
“高处不胜寒,”她揉了揉眼睛,“那嫦娥为何还要奔月啊……”
嫦娥奔月的典故,祁念笑自是知道。
“有许多说法。一说她被逢蒙逼迫,万般无奈下只得吞了西王母赐给后羿的不死药;一说她本就想得道升仙,私心作祟才偷食了仙药。”他顿了顿。“嫦娥吞药后,再无法留在人间,只能眼看自己越飞越高,最后飞到月亮上,被困在了广寒宫里。”
“长兄,”祁寒忽而发问。“你当年为何参军。”
祁念笑没想过她会问这个。
“是为了守一方安定,保家国太平?”
他没有应答。
“是为了建功立业,了却雄心壮志?”
他依旧没应声。
“那是为了什么呢?”她不依不饶,似乎一定要一个答案。
祁念笑垂首思考了良久,适才抬眸回望她。
“为何参军……我初入军营时,也常常问自己。”
“身为异族,年龄尚小,无依无靠,日复一日被权势打压,看不到任何盼头……即便这样,为何还会有满腔热血。”
“后来,当我看到,因为守住了前线城池,我身后的中原得以富足安定,无数家庭避免了离散流亡之苦……才发觉,原来我也可以是个有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