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圣汗,臣女清楚。”
祁寒仍端着双臂,腰身挺直,无比坚定道。
“我以我项上人头作担保,必克此疫,助北境军凯旋大都。”
字字铮铮,毫无怯懦,清冽的声线回荡在空旷的黄金殿内。
此刻,她赌上了性命,赌上了自己的一切。如若治疫失败,纵是死路一条,她也愿坦然接受。这个“军令状”,她既敢立,便是无怨无悔,绝不退缩。
她在以命换命,用自己存活的一线机会,换取祁念笑、乃至整个北境军存活的机会。
圣汗盯了祁寒片刻,忽然抚掌而笑。
“朕早就该想到,当年啊,祁副使怒发冲冠、独闯汴梁,为的就是你这么个小丫头。如今你亦敢远赴大漠,对抗一场绝境。你二人的情义,当真轰轰烈烈。”
祁寒微愣,没想到皇帝竟也会如此揶揄打趣,既摸不清他的意图,便规规矩矩地行礼,只道:“让圣汗见笑了。”
帝王笑过,眸光却渐渐浑沌迷蒙,神色也越发萧条落寂。
“朕恍惚忆起,年轻时南征北战,有一回与敌人交战得难解难分,被困孤城,乏粮草,少兵马,四下无援。我的妻子察宓,二话不说便披甲上阵,携带援军和粮草,奔我而来。”
察宓皇后,是圣汗早薨的结发妻,不是继后南宓。
“当我看见马背上的她,那一刻,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天是蓝的,风是柔的,太阳是暖的,青草是香的,她就那么出现在我眼前……”
年迈的圣汗背倚金座,此刻似是深陷在遥远的旧忆里,眼角微微闪烁着光亮,虽仍带着帝王固有的威严与沉静,祁寒却从他神色中瞧见了,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也是在这时,她蓦地明白,原来刻骨铭心般的深爱,本身便是能跨越一切险阻的鹊桥,银河能横渡,隔岸亦能奔赴。
“祁医官,大胆地去吧,京师等你们的捷报。”
高高的金座上,圣汗缓缓开口。
“朕准许你以朝廷的名义支援漠西,若有什么药材紧缺,只管报给太医院。至于通关的路证,朕随后派人给你。”
第157章 以命赌(中)
南苑,欢儿红着眼睛,一把鼻涕一把泪,先是委屈地问祁寒为何不带她去,而后又絮絮叨叨地担忧祁寒此行的安危。
“我们姑娘从没出过这么远的远门,早前去汴梁,也还有我跟着照料,现在要远去那鸟不拉屎的戈壁荒漠……朝廷可倒好,真就只给个通关文碟打发了,一兵一卒都不肯派,明面上说得好听,让我们姑娘代表朝廷治疫,若真出了事,不就只有你一人代之受过嘛……这叫我如何放心啊……”
欢儿一边为祁寒叠着衣物,一边带着哭腔嘟囔道。
祁寒轻轻拍着欢儿的肩膀,刚想解释说,自己怕她跟去吃苦,却是听到祁涟的护卫连肆来传话,只道,家主请祁寒去趟正厅。
祁寒心下一沉。
祁涟这几年长居江南,很少归京,她与这位义父属实算不得相熟,自然不觉得他叫她过去会有什么好事。
何况先前,祁涟似乎格外反对她与祁念笑“有首尾”,甚至为此大动肝火。
她欲西行之事,没有藏着掖着,定是已传到了祁涟耳朵里。
果不其然,祁涟一见到她,便没给她好脸色:“你不该做出这个决定。整个大元是只有你一个大夫了?旁人怎的不去?”
祁涟对她虽然疏离,倒也向来慈祥恺恻,很少如此板着脸。
“那义父要我怎么办?”祁寒别过脸,不耐烦地反问,“难道眼看着祁念笑命丧黄泉了,你才满意?”
然而,祁涟接下来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好似凛冬严霜,万分凉薄无情。
“他若真死在漠西,那也是他的命数,不该你插手。”祁涟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水,面无表情道:“这场鼠疫明摆着是个圈套,皇帝也是在利用你。而且,有人想要念笑的命,你觉得他自己会没察觉?他可以独自应对好这一切。倘若你也入局,那纯纯是添乱。小寒,你并不是一个拎不清是非的人,如今怎么这样不理智?”
祁寒从未体会过如此的震惊与愤怒。
她怒目圆睁,几乎是扯着喉咙质问:“那是你的孩子!他现在四面楚歌生死未卜,你怎能冷漠至此?”
祁涟没有吭声,手中轻轻晃动着茶杯,视线凝定在茶水的波纹上。
祁寒见他这副模样,心中越发堵得慌,便是冷笑着忿忿辞严道。
“他从未得到过父母的一丝关爱,他在昏昧的军营里夹缝成长,在鬼门关外走了无数遭。别人的幼年鸟语花香,自是韶光温暖。他呢?他的年少光阴里充斥的,只有血腥和暴力,只有刀俎鱼肉,只有诟谇谣诼、尔虞我诈!他会养成卑劣利己的处事方式,也全都是被逼出来的!而你,他的混账父亲,便是罪魁祸首!”
祁寒说着说着,满腔的委屈和心酸一齐上涌心头,勉强才忍住泪水。
“我不知道他的过往有多黑暗。我只看到——用我这双眼睛看到——他在慢慢变好,在试着走出那些阴影,在努力赎救他的本真。我能看到,他在学着如何放下面具,如何遵从初心,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儿郎——他还能回头!”
“义父,你可知他曾对我说过什么吗?他说你只管生不管养,不配他叫一声父亲。现在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那样怨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