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婆母！！！”
王淑慧扶了昭宁大长公主落座后, 昭宁大长公主双眸含泪，气愤道：“你别叫我祖母，我没有你这样忤逆不孝的孙子！”
说完之后，昭宁大长公主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一众人又是奉茶又是拍背的, 好一会儿才让昭宁大长公主缓过来。贺令宜见状，双手撑着从轮椅上滑下来，艰难跪在昭宁大长公主面前。
“祖母, 孙儿不孝, 您要打要罚都成, 但求您莫要伤了身子。”贺令宜跪着认错。
“你如今不过二十有五，就这般糟蹋自己，我已是黄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我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见他们祖孙俩都拿自己的身体置起气来, 王淑慧想从中劝和，但话还未曾说出口，眼泪却已经下来了。
“安平, 先带祁大夫去花厅稍坐片刻。”贺令昭吩咐。
祁大夫懒得理他们这种家事, 直接背着药箱离开了。现在房中就全是他们一家人了, 贺令昭的目光落在跪着的贺令宜身上，也哑着声问了一遍：“哥，为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贺令宜不肯医好双腿。
贺令宜不敢去看亲人失望的目光，只垂眸盯着自己素白的衣袍，哆嗦着唇正要开口说话时，程枝意却突然也跟着跪了下来，先他一步开口：“祖母，娘，二郎，夫君既然不肯治那便罢了。”
沈知韫闻言，诧然看了程枝意一眼。
心情刚平复些许的昭宁大长公主，闻言火气又上来了，她连带着将程枝意一块儿骂：“大郎魔怔了，难道你也魔怔了吗？”
什么叫他既然不肯治便罢了？！贺令宜的腿若治不好他们认了，可是明明能治好，为什么不治？！
贺令宜不想让妻子代他受过，他抬手将程枝意护在身后，只低声道：“祖母，孙儿不配。”
只这一句话，瞬间便让程枝意泪流满面。
自贺令宜回京之后，旁人看到的贺令宜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和煦，可只有她这个枕边人知晓，贺令宜困于心魔夜夜都未曾安枕过。
他们兄弟重逢之后，贺令昭从未在贺令宜面前提起过那惨烈的一战，贺令宜也从未提起过，所以贺令昭怎么都没想到，那一战竟然会成为贺令宜的心魔。
贺令昭眼眶泛红：“哥，他们战死那不是你的错。”谁都不想他们战死的。
贺令宜垂眸，距离那惨烈的那一战已经过去三年了。但他午夜梦回时，却能清晰的想起每一个细节，也能嗅到那些浓烈的血腥气。
当时随贺令宜出关了五千人，最后却只有贺令宜一个人活了下来。
“不，是我的错，若非我错信奸人，他们本不会埋骨于断魂山。”一贯温润和蔼脊背挺直的温润公子，此刻却被愧疚悔恨压断了脊梁。
三年前，羌无人确实来势汹汹，但他们父子二人与羌无人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于情于理那一仗都不该输的那么惨烈。
但最后贺承安战死，随贺令宜出关的五千人，最终只有他一人侥幸活下来。
而这一切的原因皆是军中出了叛徒。
那个叛徒不是别人，正是贺令宜十分看重，且与他肝胆相照的一位副将。
“可是哥，你已经亲手斩杀了那个叛徒，为死去的那些兄弟们报仇了。”去年在与羌无人的最后一战中，贺令昭生擒了那个叛徒，并将其交给贺令宜亲自斩杀了。贺令昭本以为，贺令宜已经将此事放下来了，却不想他竟然还背着这么沉重的枷锁。
“即便我为他们报了仇，但他们也活不过来了。”那是整整四千九百九十九条活生生的人命，皆因他识人不清，才累的他们葬送在断魂山上。
从前贺令昭并不懂这种同袍的情谊，可在北境待了三年之后贺令昭懂了。因为懂他也理解贺令宜的愧疚自责，可是——
“哥，战死的英雄会被铭记，但活下来的人也得好好活着才是，否则你如何能对得起，当时拼死护下你的那些兄弟们？”贺令昭将手搭在贺令宜的肩膀上，哽咽道。
贺令宜垂首，他的脊背早已被愧疚压弯了：“是，但我得带着惩罚活着。”
“哥。”贺令昭试图劝，但却被昭宁大长公主抢了先。
“你得带着惩罚活着？！但你扪心自问，你的惩罚是那些与你相互守望，与你并肩站至最后一刻的将士们给的吗？！”昭宁大长公主的声色里带着浓浓的严厉。
贺令宜惭愧垂下头。
“回答我。”昭宁大长公主厉声道。
“不是。”贺令宜艰难开口。
“既然不是，那你为什么要带着这份惩罚活着？！”说到这里时，一贯言行得体的昭宁大长公主泪流满脸，抬手在贺令宜的背心上拍了一巴掌，哽咽骂道，“你不是在惩罚你自己，你是在惩罚我，惩罚你娘，惩罚我们府里所有人啊！”
昭宁大长公主说完之后，便拂开众人，泪流满面离开了。
贺令宜不敢去看王淑慧和程枝意泪痕未干的脸，只垂首紧紧攥着袍摆。
因为贺令宜不配合，为他看腿一事只得暂时搁置。祁大夫原本是要离开的，但被贺令昭让人用酒和鸡暂时留下了。
夜里贺令昭与沈知韫躺在床上时，贺令昭的眉心仍蹙在一起。
沈知韫见状，便抬手替贺令昭抚平眉心的褶皱，轻声劝道：“再给兄长一段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