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林叔从前是贺承安的部下, 多年前也曾追随贺承安在北境驻守，因在战场上受了伤，又无处可去, 便被贺承安带回上京做了侯府的管家。
林叔飞快用袖子抹了下眼角, 然后接过酒壶哽咽着应了声, 招呼贺令宜兄弟二人进府。
侍女小厮早就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贺令昭兄弟二人沐浴更衣焚香过后，一同去贺家祠堂祭拜列祖列宗。
贺令昭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三年前离京的前夜，来这里给贺承安上香。当时他曾在贺承安的灵位前许诺, 会将他兄长活着带回来，如今他做到了。
他们兄弟二人前脚刚出祠堂，后脚宫里便来人宣他们兄弟二人入宫。
“去吧, 我们等你们回来用饭。”昭宁大公主慈爱道。
贺令昭应了, 他带着贺令宜上了马车, 待马车走远之后，先前强撑的王淑慧等人，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
虽然在回来之前，贺令昭便已在信中说过，贺令宜伤了腿如今不良于行，昭宁大长公主等人心里已经早有准备。可真正看见贺令宜坐在轮椅上时，她们顿时又心如刀割，先前极力克制着，才没在贺令宜面前落泪。
贺令宜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怎么偏偏就伤了腿呢？
“祖母，婆母，兄长和二郎平安归京是好事，不能落泪的。”沈知蕴柔声劝道，“再说了，上京医术高明的医者很多，总有人能医好兄长的。”
王淑慧搀着昭宁大长公主频频点头，她虽然心下难受，但还是在劝昭宁大长公主：“娘，阿蕴说的有道理。”
昭宁大长公主也含泪点点头，由王淑慧搀扶着进府了。
见程枝意还怔怔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沈知蕴不禁上前叫了声“大嫂。”
“我没事。”程枝意回过神来，飞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她虽然也难过贺令宜如今不良于行，但她更多的是心疼。
此刻见沈知韫望着她，程枝意的声音轻而坚定：“阿蕴，我知道什么最重要的。”只要她的夫君能活着回来，哪怕他一辈子都会坐在轮椅上，她也愿意照顾他一辈子，她只想要他活着。
沈知蕴见程枝意这般模样，便也没再多说什么，经过这一遭之后，她想程枝意如今应该已经清楚，她心之所钟的是谁了。
昭宁大长公主她们一行人一直等到掌灯时分，贺令宜兄弟二人才回来。
定北侯府整个府里灯火通明，四处张灯结彩，竟是比过年还热闹。贺令昭推着贺令宜刚进来，程枝意便走过来推轮椅。贺令昭站到了沈知蕴身侧，望着满府璀璨的灯火，贺令昭笑着道：“娘，这还没到过年呢，咱们府里怎么装扮的比过年还热闹？”
“今儿都腊月二十了，离过年也没几天了。好了，都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去，你祖母还在花厅里等着呢！”王淑慧道。
他们一行人进了花厅，陪着昭宁大长公主说了会儿话，一个管事的婆子便进来说饭摆好了。
他们一行人又移步到了桌前。
入冬之后，昭宁大长公主的身子便愈发不好了，她成日都待在公主府，每日吃药跟吃饭似的，但整个人却始终都是无精打采的。可今夜阔别三年的两个孙儿回来了，昭宁大长公主的精神便比平日好了许多，甚至在用饭时，还喝了一盅果子酒。
王淑慧本欲阻拦的，昭宁大长公主却道：“大郎与二郎回来，我心里高兴，就喝一盅庆祝庆祝，无妨的。”
“可……”王淑慧本想说，太医叮嘱过，昭宁大长公主如今的身子是不能饮酒。但见昭宁大长公主今夜高兴，王淑慧想了想，便松口道，“成，但您只能喝一盅。”
昭宁大长公主应了，她靠在铺着狐裘的椅子上，捧着一盅酒，同贺令宜与贺令昭兄弟他们二人说着话。
从前贺承安和贺令宜在北境时，贺令昭一直觉得他们是报喜不报忧，可他自己到北境一遭之后，回来却也同父兄一样，他只字不提战场上的凶险，只捡那些好玩有趣的事同昭宁大长公主说。
昭宁大长公主听的面上带笑，但眼里却浸了泪。她知孙儿们不想让她担心，便生生又憋住了。
一顿饭家宴一直用到快亥时方散。贺令昭与沈知蕴一道将昭宁大长公主送回去，然后才一道回了他们的院子。
沈知蕴喜洁，即便是冬日，每日还是要沐浴的。回院中之后，她便拿了寝衣去净室沐浴了。
贺令昭下午入宫前已经沐浴过了，他独自坐在房中等沈知蕴的时候，目光不自觉从房中各处滑过。
他离京三载，但房中的摆设却一日从前，属于他的痕迹和东西，却从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失。贺令昭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榻旁边有个小桌子，上面放了好几本画册和游记，但旁边却格格不入放着一本兵书。
贺令昭记得，这本兵书是他离京前，坐在这里看书时随手放下的。但如今三年过去了，这本兵书还在这里，而上面没有丝毫灰尘，显然是他离京这三年里，这里时常扫洒，但他放在这里的书，每次扫洒之后又被重新放在这里了。
贺令昭在榻上落座，然后将兵书抽了出来翻开。
看了没一会儿，便听到了开门声。贺令昭抬头，就见沈知蕴从净室出来了，青芷和红蔻匆匆将里面收拾妥当之后，便关门退下了。
见贺令昭捧书在读，沈知蕴便坐到妆奁镜前去擦花露。只是花露刚上脸，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沈知蕴刚抬眸，贺令昭就从身后抱住她，与她耳鬓厮磨道：“阿蕴，我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