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话?”
菲恩沉默了好一会,“妈妈,我好疼。”
这五个字得到多琳满是惊喜的反应。
当时他不明所以,现在和特兰斯谈论起这事,才理解了一些。
这是他一次对多琳撒娇,估计也是第一次让多琳真正体会到身为母亲的责任和使命感。
——这世界上很少有父母会希望孩子在该疯闹的年纪老气横秋。
菲恩:“她说,在我的梦魇彻底消失前,她想要和我的父亲陪我一起在一张床上睡觉,我觉得这很奇怪。”
“哪里奇怪?“
菲恩别开眼,“我已经十二岁了,还是男孩,独立的年纪,和父母睡在一起这事本身太奇怪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你想拒绝她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
菲恩不自觉舔了舔干涩的唇,“她和父亲的疼爱能帮助我驱赶这段缠人的记忆和这种毫无意义的情绪,我想我没有办法拒绝她。”
特兰斯这才对他最开始的表述给出回应,“这种你认为的毫无意义的情绪叫做恐惧,但我认为它并非毫无意义,至少它帮助你打开了第一扇门。”
第58章
十二岁的菲恩其实不太能理解这句话, 但他没太放在心上,毕竟心理咨询师都喜欢故弄玄虚。
特兰斯看出了他妥帖举止下一视同仁的不屑,也不计较, 一笑而过, 甚至还不计前嫌地列举出了数十条能缓解负面情绪的“妙招”,比如听音乐、看电影,又或者是养一只小宠物,“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最简单的办法,简单到了俗套的地步, 所以实践起来也格外容易,可能也正是容易,它的效果对你来说,不会那么显著。”
菲恩让他不妨直截了当地告诉自己什么方法才是最显著的。
“去找到让你痴迷的事物, 可以是一件事, 一样东西, 又或者是一个人。”
“一个人?”菲恩联想到了爱情, “爱情对一个还不满十二岁的孩子来说, 是不是过早了?我想这个年纪, 不会有人能够真正痛彻心扉地理解爱情, 就像他们总是不能区别出一见钟情和追求短暂的新鲜感和刺激。”
特兰斯掩下“这种时候怎么就承认自己是个孩子了”的反应, 耐心十足地同他解释爱的定义有多广泛,以及限制爱情的不是人的年纪, 而是他对爱本身的理解和承受能力是否到了他能够好好面对爱的地步。
这样平静的谈话持续四五年。
菲恩迎来了他的高中生活,和莱夫不同,他念的是公立学校, 加上刻意的隐瞒,学校里无人知道他是弗罗伊登伯格家族的继承人。
别有用心接近他的人少了大半, 他乐得其所。
就在他第一次准备好要享受自己的学习生活前,班级发生了霸凌事件,被霸凌的人叫爱德蒙,也是他进入高中后交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不管是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理念,还是他的私心,都在告诉他他应该对爱德蒙伸出援助之手,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就像小说和电视剧里构建出的俗套剧情那样,强行出头的代价是他成为了爱德蒙的替代品,而受到恐惧支配的爱德蒙成为了小团体里最没有地位的加害者之一。
自那天起,菲恩的课桌下频频出现被美工刀划破的课本,他的椅子上会多出某些不明液体,但一开始,对于那些人丑恶的嘴脸,他并没有表现出过激的反应。
或许他那讨人嫌的堂兄瓦莱里奥说得对,温煦的疏离只是他的保护色,他的内里是高高在上的黑,他蔑视很多东西,也不把很多人放在眼里,比如那些要他风风光光地充当自己装饰品的人,也比如现在为了满足自己低俗趣味、用开玩笑的借口掩饰自己其实就是个笑话的人——没人拿他当成真心朋友看待,他也是,他从来都看不起他们,只拿他们当成哗众取宠的小丑看待。
不过爱德蒙始终是例外。
也因此,比起屈辱、孤独,他更多能体会到的是被背叛的愤恨。
为了压制住这种情绪,每天晚上入眠前,他都会反复提醒自己:爱德蒙没有错,他只是在大势所趋之下,做出了一个对自己而言正确的选择。
菲恩说:“即便这样,我还是能感受到我体内的情绪快要压制不住。”
特兰斯:“你现在能体会到的这种情绪是愤怒,它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强大,勉强自己大度不去计较短期内看着有用,实际上效果甚微,它更需要一个宣泄口去排解。”
还没等他找到宣泄口,只存在于学校里的玩笑开始升级。
他被人迷晕关进一个塑料桶里,在他恢复意识后,他们开始拿他当成足球踢。
他头晕目眩,窒息感将他包裹住,没一会,泔水的酸臭味涌到鼻腔。
他知道这是他的错觉,但他还是无法避免地想起了十二岁那年。
直到重获新鲜空气,脑海中的阴暗画面才得以消失,他踉踉跄跄地跑到扶梯那,刚踩上,后背被人猛踹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