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醒:“……”
昨天在他办公室里和迟先居打了通电话,但对面的卢主任显然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俞醒那句“我也联系不上”实在没说出口,最终只能点头:“好,我一定跟他说。”
晚上放学,俞醒把迟觉剩余的那些书本都带了回去。楼道的灯光随着她的动静一层一层亮起,她又打开迟觉家的门,把书本整齐地摞在茶几上后,就坐在沙发上给迟觉发消息转述卢主任的话。
在流量和无线网遍布的时代,QQ头像灰掉是件很少见的事,至少在俞醒的视角里,迟觉的头像从未灰过。
俞女士不在家,俞醒并不着急,就坐在这里下意识划动聊天记录,翻了很久也没到头。
她不再浪费时间,按熄屏幕,把迟觉家里的电闸都关掉,开门回家。
老窦给杜为桓安排了新的同桌,俞醒脖子上的伤也已经看不见了,几张被老师差点遗忘的卷子被发下来,属于迟觉的那几张不出意外又落到了俞醒的手中。
从这天开始,除了俞醒各科课本里夹着的那堆迟觉传来的小纸条和一本厚厚的手账之外,学校里似乎就没有迟觉的东西了。
正式放假之前,学校又分别开了高一高二的表彰大会。顶着大太阳搬着板凳坐在操场上时,俞醒再次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这比上一次表彰大会时的抽离还要严重。那时虽然觉得迟觉很远,可至少还能看见他,现在倒好,只能听到一个名字,而这个很远的人也不知道跑到哪个很远的地方去了。
学校的表彰大会抠门得很,期末考试名列前茅的几位拿到的也不过是盖了学校印章的一套好一点的学习用品。最后这点破烂还是得落到俞醒手中,令人十分困扰。
教室内,俞醒盯着手里这套属于年级前十的奖品乱七八糟地出神。
迟觉这个神经病像是完全不嫌麻烦一样,在学校里留了一堆彩蛋给俞醒开着玩,虽然未必是他有心要留,俞醒也未必有心想开,但每次都在俞醒以为“应该没有了吧”的时候突然冒出,很烦。
有一瞬间,俞醒觉得被留在江城的人是自己。
迟觉被抛下时的失落和惆怅,在多年后追上了她。
俞醒深吸一口气。她不想在意这些的,一旦她露出一点思念的神情,就会显得她好像特别在意迟觉一样。这样一点都不酷。
但校园男神和俞醒都纷纷低估了他在俞醒心里的地位,因为俞醒清晰地意识到,她为此难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是周围都是同学,环绕她的是日常的琐事纷乱的习题,她没有在这种环境下难过的能力。
俞醒烦躁地把这堆对她来说想废品的东西推回桌洞,猝不及防和里面藏着的手账撞在一起,废品又被撞出来,重新落在俞醒的腿上。
现在就连迟觉的东西都不给她好脸色了……
俞醒想了想,最终还是把那本她一直没敢打开看的手账本拿了出来,压在桌面上摊开的习题册下。
很羞耻,俞醒大致能猜到里面的内容,毕竟她拿到过提前试阅版,那一段就足够羞耻了。
但她并没有打开的勇气,这意味着她需要从头到尾,以迟觉的视角感受他所有的情绪,甚至还有可能发现自己从未注意过,但迟觉耿耿于怀的细节。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就不止被留在江城了。
恐怕在下次见到迟觉之前,她都会被困在这一年里。
“走啊俞醒,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吃吧。”唐雪看样子刚从办公室回来,看到正在发呆的俞醒,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偷偷凑过来,小声说,“我听说晚上要看电影。”
俞醒被吸引了注意力:“要带我们去电影院吗?”
“怎么会呢,又在做梦了。”唐雪指指大屏,“这还不够吗?买了就要物尽其用。反正期末考完了,再过两天就放假,卢主任和高一的主任商量好了,今晚两个年级都看电影。要去买吃的吗?再晚就被抢光了。”
晚自习时,几乎全校都乖乖地坐在教室里。夏天的晚上,本该灯火通明的学校难得节能了一次,教室里黑漆漆的,除了屏幕的灯光和走廊偶尔亮起的声控灯,就只有校园内的路灯在亮着了。
俞醒和班长打了声招呼,说是上个厕所,实际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避开讨厌的监控,坐在操场路灯下的长椅上,打开那本她不敢直视的手账本。
从第一页开始,俞醒慢慢往后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做一场艰难的脱敏。
原本只是文字,之后多了很多互相传递的纸条,甚至再往后还有俞醒丢失但一直没找到的作业……难怪这么厚一本。
本身厚度可观的手账,居然真的被迟觉用到了最后。
俞醒用校服袖子擦了擦被风吹得难受的眼睛,路灯下的飞蛾扑扇盘旋,不远处的梧桐树上蝉鸣不绝。
被封折的检讨静静地躺在最后一页。
俞醒展开它,像一个严格的编辑那样字字句句审阅,本意是想用找茬的方式忽略发酸的鼻腔,可迟觉的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地主动排成一串易懂的句子,清晰地落入俞醒的眼中,让她不得不去感受。
低着头坐了很久,久到教学楼内的电影结束,那么多的班级前前后后亮起灯光。
俞醒终于抬头。
她恐怕真的要被留在这个全是迟觉身影的一年当中了。
很快,和迟觉再次相遇的、平平无奇的秋天也会再次到来,但她未必能在小巷子里遇到为她而来的迟觉了。
第55章 六年
暑假匆匆到来又匆匆离开。
高三之后再也没有寻常的周末了, 就连大大小小的节假日都会被补课挤占, 甚至从口袋里随便掏两下就能翻出错题和讲过的试题。
四季一晃而过。一年后的六月,俞醒从高考考场走出。
一年前的此刻,她还因为和其他人有着不同的人生轨道而微微惆怅。现在好了,她不必再惆怅, 也不必担心是否与他距离太远——再远也没有现在远了。
俞女士一早出门时就告诉俞醒, 今天会请假来接她。
俞醒四下看了一眼,没用几秒就锁定了人堆里的俞照倩, 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俞女士非常上道,最近在网上看了许多“送考接考”需要做什么, 高高兴兴地将手中的向日葵放到俞醒的怀中:“祝贺我们醒醒高考结束。我先跟你说好啊,如果, 我是说如果, 考得非常不好, 你也别去复读了,上个高三本来压力就大,还去两遍,真不怕累。”
俞醒抱着花都愣住了:“妈你疯了吧刚考完你就说这个!”
“那又怎么了, 我说难听好听对你的成绩都没有影响啊, 你那卷子不都交上去了吗?还怕让人笑话呀?”
俞醒急了:“不是这个问题啊妈!”
俞醒一个没留神,俞照倩已经被复读机构的宣传老师包围了。
俞照倩:“?”
俞醒:“……”
俞醒无力地走开:“您自己在这儿吧……我去车旁边等你。”
俞照倩历经千难万险, 终于从包围圈内挤出来,跟上走得很慢的俞醒:“你应该把我拽走的,我很忙。”
“你还要上班?”
“我要带你去吃饭, 考完了是要庆祝一下的。”俞照倩心有余悸地顺顺胸口的气,“阵仗太吓人了,我下次肯定不在校门口说这个。”
俞醒忍不住笑出来:“还想有下次啊?下次那叫复读。”
俞照倩识趣地闭嘴了, 至少在上车之前她不想再被包围一次。
来接学生的家长让道路都堵得水泄不通,俞醒抱着花坐在副驾上,耳边全是俞照倩的絮絮叨叨。
俞醒听过就忘,看着怀里的花,逐渐皱起眉头。
有一个至今无法淡忘的名字再次狠狠地占据脑海的全部位置,令她回想起之前的每一句对话。
在令人头昏脑胀的记忆里奔跑一遍后,俞醒终于反应过来,她当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没送出去。
“要最大最酷最漂亮最有面子的向日葵。”
随口答应的要送向日葵给他的事,在中途被打断了,然后再也没能想起来。
难怪……难怪当时赶去便利店时,他会先露出那样的神色。
俞醒难得心梗。
这一年里她尽量避免想起这个名字,否则这一天将会变得很难捱,因为胡思乱想的时间会大过认真听讲的时间,早早起床就会变成一场笑话。
甚至那本手账她也没敢再翻,看过一遍就已经很不舒服了,光是戒断都花了很久,俞醒固然想做一次彻彻底底地脱敏,但实在没有勇气翻阅。
俞照倩察觉到俞醒突然低落的情绪:“怎么了?想什么呢?”
对俞照倩,俞醒向来不会隐瞒,可这次涉及到的人实在有些敏感,她也担心有些名字说出口会变得失控,只能半真半假地回答:“忘记给朋友送礼物了,之前答应过他考完试给他送花的,忘记了。要不是看到手里这个都没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