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醒从来没听过迟先居讲话,小时候去解救迟觉的时候,他只是会在一旁,用她看不懂的眼神放任他们两个逃走,整个过程都十分沉默。
甚至前几天晚上,她去别墅找迟觉的时候,也只是骂了两句打了一下就走开,对方依旧惜字如金。
如今听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就像是被蛇缠住了脖子,耳廓甚至能感受到蛇信的触感。
俞醒恨不得再给他一下。
老窦大概没想到俞醒会和迟觉的家长互相认识,此刻微微放松:“您和俞醒见过?”
迟先居客气而礼貌的颔首:“当过一段时间的邻居,已经很久没见了。”
老窦察言观色了一下,和起稀泥来:“那真巧了,这样,俞醒你过来,好好道个歉,之后也就没事了,马上又是月考,你这心得收一收。”
迟先居抬手叫停:“不用了。是我不小心。小俞,祝你学业顺利。”
俞醒摸不清他到底要干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出言怼他。
她偷偷瞄了一眼迟觉,他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我儿子在学校里多亏你照顾了,这么多年,还没和你好好道过谢。”迟先居实在太过礼貌,让俞醒和迟觉刚刚的举动就像是在胡闹一样。
他看向老窦,微微一笑:“老师,俞醒和小觉关系不错,是从小就在一起玩的孩子。如果走得近了一点,您也别太在意。”
老窦警觉起来,但此刻也只是配合着点头:“能理解。”
“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学习了,小觉。”迟先居的情绪轻飘飘的,让人看不清真假,就像他抛出的前来学校的理由一样,“但是一直联系不到你,你也不常回家,只能来学校了。你新家的钥匙能给我一份吗?刚刚和你的老师交流过了,我才知道你居然是一个人住的,很不安全,知道吗?”
迟觉此刻浑身发凉,他好不容易自由了一段时间,就要因为“高中生不能独居”的规定回到过去吗?
说白了,这个规定如果别人不捅出来,他就算每晚去住桥洞都无所谓。
可迟先居却偏要在班主任的面前说。
明目张胆地问他要钥匙,恐怕老窦也不会留什么情面。
但无论怎样,他和俞醒的正常生活,绝不可以被这人毁掉。
第44章 阴沉
相比来说, 俞醒就显得有点冷静了。
她再次拯救迟觉于水火之中:“没有啊, 他不是一直在跟亲戚住吗?叔叔,你是太久没管自己的儿子,所以不清楚他的现状吧?”
俞醒垂下眼,偷偷对迟先居翻了个白眼, 再次面对老窦时又是一副三好学生的样子:“老师, 你要是不信的话让迟觉给他家人打个电话呗,虽然婶婶总是不在家, 但也不代表不回来啊。”
迟觉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多出来一个婶婶,但俞醒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甚至还能自由发挥一点:“别这样,我从不带手机来的, 不要诈我。”
老窦当了这么多年的班主任, 手底下的学生家庭出现过各种各样的问题, 迟先居也并不能真的把她当傻子耍。
她配合地点点头:“这倒是。迟觉家长,我确实也是知道迟觉在和亲戚一起住的,而且据您自己和俞醒所说,你太久不关注孩子了。现在都高二了, 监护人最好暂时别出现大的变动吧, 不然孩子还得适应。就算您去跟主任校长什么的建议,我这里还是同样的保证。”
迟先居不知道是为了维持人设, 还是真的没有更好的理由了,居然就这么把瘪吃下去了。
他探究地看着身侧见多识广的老师,又忍不住瞥过站在他面前满脸乖巧但神色中一闪而过不屑的俞醒, 露出一个滴水不漏的笑容:“这倒是,老师说的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
“这么多年没有好好照顾你, 是我的失职,我会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好好补偿你的,小觉。”
老窦最终还是扣下了俞醒和迟觉,把迟先居送出门,才又满脸严肃地回来。
上课铃早已打响,门外想看热闹的人都被学业逼迫无法再听墙角,办公室内目前也只有他们三个人。
老窦也不再遮掩了:“俞醒,说实话,你是不是打人了。”
俞醒沉默了一下,点头,语气听起来还有些心虚:“他欠打。”
老窦扶着额头:“你冷静点吧,你把人打出事了,你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你是要高考的。找家长也很麻烦的,知道吗?要是别人有心把事情闹大,警察是真的会过来的。”
俞醒抿抿唇,她当时一拳砸上去的时候才后知后觉那些有关规矩的事。老窦说得很全面,但还有一点没说,就是这一点让俞醒感到愧疚。
她抠抠手指:“对不起老师,我是不是会影响你。今天一下冲动了,但我保证,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了。”
“行了行了。”老窦的气顿时消了大半,她摆摆手,无奈地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么多年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哎,你注意点吧,不是什么事都能靠暴力解决的。”
俞醒这边算是没事了,但迟觉还没挨审。
老窦目光如炬:“你怎么回事?一个人住的?当时签的保证书上怎么说的?”
俞醒立刻抢答:“老师,你别戳人心窝子。他家里人都不管他,上次回家一趟还被他爸掐了一顿。”
迟觉:“……”
俞醒把迟觉扯过来,将他刻意拉高的衣领往下拉,露出还未完全消退的勒痕:“小的时候他爸就爱干这事,好不容易消停几年,老师,明鉴啊。”
老窦:“……”
大概的过程她也能猜到,总之,现在俞醒打了人,迟觉也公然违反规定,但对方却愿意不追究,无论如何都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对这个半路转来的学生,老窦感触颇多,从开始的处处设防,到现在的乖巧听话,过程属实不易。
她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撑着脑袋挥手:“回去上课。晚自习我再收拾你俩。注意点男女同学的距离。去。”
俞醒欢天喜地地抱着两个保温杯走了,迟觉也听话地跟在她身后。
俞醒刚把保温杯塞到迟觉手里,就看到一直守在楼道的迟先居。
楼层转角的平台目前没有监控。迟觉想把俞醒往回拉,但俞醒没管,反而往台阶下走了两步,进入了死角,和迟先居一上一下地对望。
俞醒逆着光,整个人像是一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超级大反派,她开口:“下次见你我还打你。”
迟先居赞许地看着她:“那就只能警局见了,俞醒。”
“你话要是说完了就快走吧,叔叔。”俞醒态度强硬,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扑上去把对方痛扁一顿。
“还没呢。”迟先居笑着摇摇头,随后温和道,“你把他养得很好。”
“是他自己把自己养得很好。”
“但是无所谓,”迟先居微微耸肩,“我不在乎。因为我对迟觉很失望,他变得很无趣,就是因为你,俞醒。”
俞醒被恶心得皱起眉,倒是迟觉隐约能猜到迟先居接下来要说的不会是人类能接受的发言。
“俞醒,你很有趣,要不要考虑让我当你父亲?”
俞醒听得很模糊,因为迟觉早在迟先居开口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捂住了俞醒的耳朵。
他像一条被惹急的动物一样,死死守着自己领地内的宝物。
迟觉神色阴鸷,如临大敌,如同即将要扑上去咬人的疯狗。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话的:“那你现在能滚吗,父亲?”
迟先居的表情很难懂,大概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更感兴趣的东西。
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破天荒地没再多留。
俞醒伸手拿下迟觉的手,她站得位置很没优势,迟觉本来就比她高不少,现在又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仰头看他都费劲。
于是她上了两个台阶,这个高度能让她毫不费劲地揉迟觉的脸——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在主任去别的教学区域巡逻、来来往往的学生都在上课的时间,在没有监控的地点,俞醒不再掩饰自己想要触碰迟觉的冲动。
“怎么是这种表情,干嘛啊。我帮你报仇了,你放心吧。下次我再见到他,肯定留到出校门再动手,怎么样?”
迟先居的话,俞醒虽然听得模糊,但还是听到了,捂耳朵就能隔绝声音,从来都不是一个正确的常识。
但既然迟觉不愿意她听到,那她现在就是没听到的状态,虽然很生气,但是报仇还是留到下次比较好。
所以俞醒绞尽脑汁换了个话题:“诶,你说刚刚在办公室里,老窦为什么要说我把他打出屎来啊……老窦好不文明。”
迟觉懒得纠正她的空耳,更懒得点破她刻意的回避话题。
他只能感受到俞醒温热的掌心贴在他的脸上。
好无力,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被俞醒抽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