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茹？”
皇帝轻轻唤一声，贵妃转过身来，屈膝行礼，“见过圣上。”
皇帝哪儿能让她把膝盖弯下去，连忙托住她的纤细的手臂，温声道：“你我之间，何必在乎这些虚礼。”
“这么晚了，怎么没歇息？”
贵妃勉强扯出一抹笑，“天天躺在榻上，骨头都要酥了。”
“今日妾身起来，揽镜自照，发觉自己形容憔悴……唉，臣妾老了，都生白发了。”
贵妃独得圣宠，十七八岁的小宫女们每日把头油放在柔嫩的掌心中，揉搓生热，细细涂抹在贵妃发间。几十年如一日，贵妃娘娘一头青丝，不见老态。
自从荣王断腿的消息传来，贵妃日夜忧心，即使宫女们晨昏奉养，宫中珍馐琼浆不断，她整个人犹如枯萎的花儿，迅速衰败下去。
这戳中了皇帝内心的隐痛，皇帝看着她遮盖不住的白发，忙道：“胡说什么，你太累，看错了。”
他紧握贵妃的手，一双虎目凝在她身上，丝毫不见朝堂上的威严。
“朕已张贴皇榜，广召天下名士，不计代价，总有神医能把祁儿给治好。”
“阿茹，相信朕。”
在贵妃面前提不得荣王。皇帝很少刺激她，只是他感觉他不做点什么，他的贵妃要像风一样消散了。
贵妃摇了摇头，她垂下眼眸，轻声道：“算了。”
她不是傻子，宫里那么多太医，近来乡野大夫也瞧了不少，祁儿的腿没治，没得治！她不能自欺欺人。
作为一个母亲，她比荣王更痛，恨不得断的是她的腿。现在什么太子之位，她都不在乎了，只想她的祁儿像个普通人一样，能活生生站起来，能走两步。
再也不可能了。
郭茹看着帝王威严的面庞，即使已两鬓霜白，眉宇间依旧能看出当年俊美的轮廓。她七岁在他跟前伺候，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十个春秋。
她最后落得什么呢？次子早夭，长子双腿尽废。她恨啊，恨意噬骨，把她整个人都湮没了!郭贵妃最近一直躺在榻上，不吃不动，宫女们以为贵妃昏了或者睡了，她没有，她清醒得很。
细数这些年的过往，是她错了。
她根本没有把皇后那个蠢妇放在眼里，只是一个比她会投胎的蠢女人而已。是，她是没有公府小姐会念书，她字都认不全，那又怎么样呢？皇帝就是喜欢她，她自幼浸淫宫廷，见了那么多宠妃沉浮，深知一个道理，不争，也是一种争。
皇帝娶了门当户对的女人做皇后，她忍了。皇后生下太子，她也忍了，甚至于皇后那个疯女人害了她的小四，她又忍了。
她想，她这样乖顺，皇帝应该更喜欢她才是。皇帝喜欢她，那她的儿子便能当太子。祁儿不算聪明，她便教导他多勤勉，皇帝自己也说了，太平盛世，不需要一个开疆阔土的睿智帝王，只需要一个守成之君。
祁儿孝顺，听话。都说荣王好大喜功，贵妃想不是的，她教错他了，她给了他期望，她却身份低微，给不了他助力，祁儿只是想做几件大事，让父皇看见他。
那个疯女人害了她的小四，她曾经想等祁儿日后继位，拿那个女人的儿子偿命……现在，一场空，什么都没了。
而那个女人的两个儿子完好无损，这让贵妃如何能不恨！现在支撑着贵妃最后一缕精气神的，是对皇后的恨意。
她的祁儿废了，她的两个儿子，端王靖王，通通来给她的祁儿陪葬罢。
贵妃垂下眼眸，轻声问：“圣上曾说，等祁儿从北疆回来，便立他为太子。”
“祁儿……没有福气，圣上如今，意属哪位王爷？”
旁人敢提立储的大事，定要得一顿痛斥责罚，贵妃从前怕惹他厌烦，现在无所顾忌，反而是皇帝在她面前心怀愧疚。
“朕春秋鼎盛，不急。”
皇帝安抚地拍了拍贵妃的脊背，低叹一口气，“先医治祁儿。”
“臣妾已经不想那些了，只想祁儿平安喜乐，不再掺和这些糟心事。”
贵妃道：“若圣上不立太子，臣妾恐怕祁儿不仅腿治不好，性命也难保。”
皇帝微微皱眉，“阿茹，你什么意思？”
贵妃抬起头，这么多年，她在皇帝面前一直含胸躬身、低眉顺目，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是谁害了祁儿，圣上难道不知道吗？何必与臣妾装傻。”
皇帝钳住她的臂膀，“阿茹！朕已命大理寺彻查，没有证据，一切都是捕风捉影的怀疑。”
“还要什么证据！”
贵妃挣开他的手，扬起冷笑，“谁最想祁儿死，难道不是明摆着的吗？祁儿的腿是在北疆折的，是谁在北疆呼风唤雨？”
“又是谁护送我儿，他自己完好无损，连累我儿又断了一条腿！”
“圣上，臣妾跟了您多年，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
贵妃闭了闭眼，浑身微微颤抖。
“臣妾如今求您，赶快复立太子。否则凤仪宫那位不安心，臣妾一大把年纪，实在无法再承受一次丧子之痛。”
“祁儿若有闪失，臣妾也要跟着一起去了。”
这话太重了，简直拿着一把刀往皇帝心口扎。皇帝受不了，低声吼道：“阿茹！”
对上贵妃憔悴的面容，皇帝双拳紧攥，仿佛被缚住手脚的猛兽，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他深呼一口气，转过头，“祁儿的腿，朕一定给你交代。”
“无论是谁，皇后、文儿，老五……只要证据确凿，朕保证，要他们血债血偿。”
“阿茹，你累了，早点歇息。”
皇帝头也不回地离开，贵妃怔怔看着他的身影，过了很久，她忽然以手捧面，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皇后一党，对她而言是仇人，对皇帝而言是结发之妻、是儿子，她也不想逼他。
可她的祁儿太苦了，她好痛啊！大理寺那些人审来审去，什么都审不出来，最后人死完了，又成了一桩无头悬案，她绝不允许。
祁儿，娘会为您报仇的。
贵妃哭够了，擦了擦眼泪躺倒榻上，她神色呆滞，唯有眼神中带着的一股怨毒，让她看起来像个活人。
***
群臣上书，不抵贵妃以死相逼。皇帝隔日就向北狄下了国书，怒斥北狄人寡廉鲜耻，不守信义，刺杀我朝皇子。北狄连夜回信，在羊皮纸上写得洋洋洒洒，情真意切，总之一句话，不是他们干的。
为表诚意，北狄派出了王子拔野和王女阿勒真赶来京师，既为北狄洗刷冤屈，听说刺客是北狄人，他们也愿意为大燕略尽绵薄之力，揪出破坏两国邦交的贼人。
这是皇帝最不想看到的局面，真是北狄人便好了，打一仗了事。看这架势，像是内贼。
倘若不想把皇位拱手让人，他只有三个成年儿子，如若文儿和老五牵连进来，只剩一个不着调的安王。皇帝对安王多有纵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富贵闲王，从来没有考虑过他，还不如老五。
此时皇后战战兢兢，贵妃一心想弄死皇后一党，只有皇帝，为储君之位操碎了心。有时甚至产生了一丝微微的后悔，不该把事情闹得不好收场。
而燕宗霖趁这段时间养好了伤势。现在皇帝没有发话，他身上没领差事，日日被刑部、大理寺传唤，王府被搜了几搜，除了一堆没用的宫殿图纸，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绾绾起先也怀疑他，但是靖王爷安之若素，搜什么、查什么，尽力配合，她隐约记得王府书房里有一个私牢，官兵来搜查时她都害怕，燕宗霖面不改色，让绾绾以为自己猜错了。
那个私牢后来也没有人发现。
绾绾也由最开始的担心变成了理直气壮，清者自清，贵妃空凭一张嘴便想冤枉她家王爷，真是过分！她心疼燕宗霖，让膳房变着法做膳食，她再时不时投喂一些糕点，像喂小兔子一样，看着他用膳，她觉得心里很满足。
不知不觉，到了裁春日新衣的时候，绣娘把王爷的腰身放宽一寸，经历过两次刺杀，靖王爷竟还胖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70章
绾绾对此喜闻乐见, 高兴地大方散了赏钱，见者有份，对于在她面前伺候的夏霜和小春, 绾绾格外手松，除了每人多发两个月的月银，还让绣娘给她们也另做了春衫。
夏霜早已习惯娘娘的阔气, 淡然地低头谢恩。小春从苦寒之地过来，王爷不常在北疆, 行邸的下人们也过得苦哈哈，小春自从来了王府, 和当初绾绾初进萧府时一样, 看花了眼。
乖乖, 下人居然穿绸缎, 那个叫“夏霜”的姐姐气度典雅, 一举一动都那么好看，比她在北疆见到的小姐都像小姐。
小春用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接受，原来在北疆和她一起烧水腌肉的贵人竟是高贵的王妃娘娘。王妃娘娘回到京城, 她有幸沾染了几分娘娘的仙气，作为“鸡犬升天”的鸡犬，摇身一变, 成了靖王府的一等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