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宗霖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道:“既然是弟弟, 便一同进府罢。”
多养一个闲人, 对靖王爷来说不值一提。
绾绾高兴了,扬起一个甜甜的笑,“燕郎真好。”
燕宗霖哼笑, 心道这女子轻浮又放肆,无名无分的,直接叫他燕郎, 不懂规矩, 日后少不得调教。
又觉得她的声音绵软动听, 仿佛带着无限的眷恋和爱慕,让他颇为受用。
罢了, 又不是在京城,关外没那么多规矩。
燕宗霖垂下眼睑看她,“还不走?”
绾绾想兴许是许久未见, 他变得有些冷淡。她眨了眨眼,等侍卫把封闲请进府,绾绾悄悄扯了扯燕宗霖的衣袖,道:“我腿麻了。”
燕宗霖拧起眉目,五皇子性沉寡言,天天冷着一张脸,下属怕他,帝后也不曾给过他丝毫温情。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撒娇,在沙场上所向披靡的燕宗霖神情微怔,竟不知如何应对。
他正准备唤医师,听见绾绾低声嗔道:“燕郎抱妾呀。”
夫妻多年,两人早已养成心照不宣的默契。往日都不用她多说两句话,他怎么变呆了?
燕宗霖神色一僵,此时的他还没有碰过女人的手,心道: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这女人果然放浪!
“燕郎?”
绾绾又勾了勾他的衣袖,忽然腰间一痛,她被一双铁臂拦腰抱起,她微微仰头,看见男人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颌,他声音沉沉:
“老实点。”
嗯,对味儿了。绾绾放下了心。
***
靖王一路毫不避讳,把一个女人抱进了寝房。正好,此时周恒也在靖王的行邸。
作为燕宗霖的心腹,周恒先察觉出不对劲儿,独自禀报王爷。燕宗霖得知王妃竟私自来北疆,怒斥周恒行事鲁莽,命他即刻把人送回去,连一面也不愿意见。
缺失了一段记忆,他不知如何面对传闻中和他恩爱甚笃的王妃,也怕漏出破绽。十七岁的燕宗霖不想那些情情爱爱,也不在乎妻、子,他的心中压抑着满腔恨意,只有靠杀鞑子,腥血浸润他的长刀,才能让他稍稍平缓。
周恒一路护送王妃前来,又得到命令把人送走,整个人错愕茫然。一路相处,他看得明白,王妃娘娘外柔内刚,若没有一个能说服她的理由,她绝不会走。
周恒十分头疼。既不敢带王妃见王爷,也不敢把王妃送走,万般无奈之下,他找到了鹤叟,得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王爷失忆了。
鹤叟说不必惊惶,有他在,最多三个月,王爷便能恢复如初。
周恒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三个月,他若再送王妃娘娘回去,若不急着赶路,也就三个月。相当于王妃娘娘前脚回京,王爷便恢复了记忆,平白在路上折腾小半年。
不值。
既然来了,不如让王妃娘娘暂时在北疆住下,等王爷恢复记忆,一切皆大欢喜。可是王妃娘娘冰雪聪明,该如何让她安心等待?周恒找到鹤叟,试图一起想办法。这时听说靖王爷抱了一个女人回府,周恒大惊,等看见女人的模样,他已经惊得说不出话。
“嗳!”
周恒用手肘杵了杵身边的鹤叟,瞠目结舌道:“你不是说王爷失忆了吗?”
他看着郎情妾意的两人,不像啊。
还有这王爷怎么一会儿一变脸,两日前,王爷还冷漠地命他把王妃送走,这会儿又亲亲热热抱上了?啊?
鹤叟亦满脸疑惑,“王爷后脑的淤血未消,不该恢复记忆。”
两人正惊疑不定,燕宗霖把绾绾安置在后院,唤鹤叟给他施针。周恒跟着鹤叟一同前来,燕宗霖看见他皱了皱眉,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周恒垂下头,不知如何言语。
燕宗霖今日心情不错,他双腿交叠躺在针灸的硬榻上,阖上眼眸。
“尽快送王妃回京。”
他随口吩咐,不再管周恒,又道:“来人。”
“给季成康送一瓶金疮药,他差事办得不错,本王错怪他了。”
“打听打听今日入府的……”
燕宗霖忽然一怔,还不知道绾绾的名字。都怪那女人太放浪,一会儿勾他的手指,一会儿摸他的胸口,让他心猿意马。
“今日入府的姑娘,打听她的家在何方,家中几口人,父母亲人可尚在?备上厚礼,本王去提亲。”
“提亲?”
鹤叟手一抖,险些下错针。他瞎着眼似乎也能感受到周恒灼灼的眸光,他问道:“王爷……要提亲?”
“嗯。”
燕宗霖淡淡道:“本王要纳她为侧妃。”
周恒:“!”
鹤叟:“……”
过了半天,鹤叟惊疑道:“是不是……不妥?”
燕宗霖声音平静,“她虽身份不高,本王难得喜欢。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总不好让她没名没分地跟了本王。”
鹤叟:“……”
行了,他明白了,他的医术没有出错,是有人色迷心窍了。
周恒显然也听出了关窍,正要解释这个乌龙,鹤叟空洞灰白的眼眸望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王爷,侧妃要入皇室玉牒,需上折子到京城,流程繁琐,不似普通人家纳妾。”
“提亲之事,不妨先放一放?”
燕宗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在质疑本王?”
十七岁的五皇子锋芒毕露,一意孤行,比老谋深算的靖王爷更偏执。
鹤叟道:“不敢。只是冬日鞑子猖狂,私以为该以大局为重,不该沉溺儿女情长。”
燕宗霖没有说话。
在寂静到几乎窒息的两刻钟里,鹤叟扎完了针,无声退下。走到拐角,周恒一把拉住他,“鹤老,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让他说清楚,这样王妃便不用走了。看来失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如一个人喜欢吃甜,失忆后依旧喜欢吃甜,本性难移。
王爷果然喜欢王妃。
鹤叟道:“他脑袋不清楚,让熟悉的人在他面前刺激刺激,兴许能快些痊愈。”
周恒更不懂了,“那为何……”
鹤叟哼笑一声,“你觉得以现在王爷的脾气,知道她是王妃,是把人留下?还是连夜遣回京城?”
周恒不说话了。
他轻叹一口气,“鹤老啊,王爷是失忆,不是傻了。他怎么会容许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他身边?”
就算他们不说,王爷早晚能查到。还有,王妃自己没有长嘴么?这怎么瞒得住,鹤叟真是异想天开。
鹤叟空洞的双眸看向周恒,“那便看王妃的本事了。”
本性难移。
他从前一直觉得燕宗霖为了他那个王妃鬼迷心窍,疯魔了。如今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只见了短短一面,他便要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封为侧妃。鹤叟想:也许天赐良缘,王爷真的爱她。
相处几日,等王爷知道她的身份,说不定也舍不得送她走了。
呵。
周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行得通么?”
鹤叟面无表情,“不妨咱们打个赌。”
他心底希望燕宗霖尽快恢复。少年时的他被压得狠了,杀心太重。当年因为势弱,只能隐忍蛰伏。如今的靖王手下虎将良才,人才济济,是北疆说一不二的“王”,这是其实一件危险的事。犹如把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给一个满心戾气的稚子,他控制不住。那道律令便是后果,鹤叟劝不住他。没有人能劝住他。
周恒嗤笑,豪气道:“赌就赌。”
虽然不认同鹤叟的做法,他巴不得自己输。
***
这边,绾绾对燕宗霖失忆的事一无所知。
靖王很大方,四个侍女围绕着绾绾梳洗沐浴。小丫鬟们排成一排,捧着柔软的绸缎,金钗步摇,胭脂螺黛,供绾绾挑选。
绾绾粗粗扫了一眼,钗环珠翠的成色比不上京城华贵精致,但她见过镇上低矮的土墙,在这荒芜的边境,已经是格格不入的顶级珍宝。
自从嫁给燕宗霖,他从来没有让她吃过苦。
绾绾柔和了神色。刚沐浴过,她身上的水汽未散,乌发半湿,一缕缕垂落在肩头。镜中的女人肌肤细腻,面泛薄红,依旧美得惊人。
绾绾选了一盒珍珠粉,仔细涂抹在脸颊上。
平日沐浴过后,她只用滋润肌肤的香膏,不会再涂脂粉。一路风吹日晒,她黑了些,不如从前那么漂亮。
十六七岁的她最鲜嫩,如同沾着朝露的花瓣,绾绾临水自照,也觉得自己生得美。她敢去引诱靖王。
靖王有着男人骨子里的劣根,伺候他高兴了便赏,在床榻间舒服了,白日才会给个好脸色。绾绾从前战战兢兢,即使到了现在,她依旧觉得靖王爱她这张脸。
她想在他面前永远美丽。
“有香么?”
绾绾忽然问道。侍女一愣,不明白这位贵人放着金钗耳铛不戴,要什么香。
想起曾经因为熏香被当成刺客两个姑娘,侍女斟酌道:“回贵人,王爷不喜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