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霜尽心尽力伺候,还有满院的丫鬟,经验丰富的稳婆,绾绾坐完月子,比产前丰腴了些,她自己已经有意控制饭食了。
世人皆追求身姿窈窕之美,绾绾也不能免俗。自从她掌家后节省了诸多奢靡的开支,但那些比金子贵重的香膏她全都留着,涂抹身上和脸颊上的肌肤。
她想一直这么美丽,漂亮。
燕宗霖微微挑眉,“真的?”
绾绾被他锐利的眸光扫视,伸手拢了拢衣襟,“嗯。”
“那今夜……”
“不行!”
绾绾斩钉截铁,今天她真的没有心思。
燕宗霖点点头,“还得补。”
绾绾怒瞪着他,控诉道:“妾是小猪崽儿么,天天补。是药三分毒,王爷也不怕把我补死。”
当年求子心切,喝了诸多苦药,现在冷静下来,绾绾也觉得心惊,当初她是傻了吗,什么都敢往嘴里塞。
燕宗霖声音淡淡,“你不会死。”
绾绾的心绪已经完全被他带偏,哼道:“王爷又不是医师,还是少托大罢。”
“那本王叫鹤叟给你瞧瞧?”
“别——老人家一般年岁,别折腾了。”
“今日景珩和景玥可还乖巧?”
提起两个孩子,绾绾脸上漾出一抹温柔的笑意,道:“可乖了,听乳娘说睡了一整日,醒来自己玩儿了一会儿,都没哭闹。”
“乳娘?你这个做娘的,怎么不亲自照看?有亏母责。”
“不是、不是。妾今日有事出门,平日里妾看孩子的。”
“去哪里?”
“荣王府。”
“见了什么人?”
“妾看见了娘——王爷!”
绾绾一双眼眸红彤彤,倏地背过身,他还诈她,这么这样!
燕宗霖眸光一暗,他是何等敏锐之人,一两个字便能猜出前因后果。
看来绾绾确实是沈拙之女,她已经见过沈贞,她记得娘亲的模样。
难办了啊……
“哦?”
燕宗霖面露惊色,转到绾绾身前,“这是怎么回事?快与我速速道来。”
话已出口,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绾绾闭了闭眼,泄力般地把身体靠在燕宗霖的胸前。
“我今日去荣王府,见到了沈夫人……就是那个,沈拙的妻子。”
“……”
方才把自己关起来哭了那么久,绾绾以为自己会泣不成声,会形容狼狈。也许悲伤的心绪已经发泄出来,也许是他的怀抱太温暖,绾绾再说起来,语气竟然很平静。
她伸出手臂,抱紧燕宗霖的结实的腰身,道:“燕郎,我恨她。”
“我也好想她。”
“爹爹”这个词对于绾绾来说太遥远,在她的记忆里,她本来就是没爹的,所以有爹、没爹,甚至她爹是天下士人推崇的沈拙,对她都没有触动。
她只在意她娘。
她至今不能释然,娘为什么抛弃她,再也没有回来。明明她活着,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找她。
从小渔村一路辗转到金陵,她一直在等,等了很久,很久。
燕宗霖沉默不语,他本身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绾绾不以为意,她也不需要他的回应,只听她说便好了。
过了一会儿,燕宗霖抚摸她的鬓角,道:“你意欲如何?”
绾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的心乱成一团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燕宗霖道:“你现在是‘萧琬’,王府固若金汤,你不想见,可以不见。”
绾绾咬着唇,不说话。
“那就是想见?”
绾绾也不说话。
“既然如此纠结,便让我来拿主意,好么?”
绾绾顶着一双兔子眼,惊奇地看着他,“王爷有什么主意?”
燕宗霖微微一笑,“先用膳。”
……
***
另一边,沈拙回到府邸,见到神色激动的沈贞,夫妻俩一通气儿,确定绾绾就是他们的女儿。
沈拙稳重些,听了今日妻子在荣王府的遭遇,俊美的眉目微微凝起。
“贞娘,靖王妃如今名叫‘萧琬’,是金陵萧氏的嫡出大小姐。”
他咬重“嫡出”两字,鸢儿变成萧家的小姐,其中曲折内情暂且不论,在身份上,她是上了皇室玉牒的人,今日荣王府的波折,恐有遗祸。
沈贞神色焦灼,攥紧他的衣袖,“那怎么办?都怪我,我今日……昏头了。”
沈贞性情刚毅,鲜少露出这么手足无措的神情,沈拙心头一软,握住她的手。
“见了女儿情不自禁,怎么能怪你。要怪只能怪我,我早早便见到了鸢儿,怕又是一场空欢喜,没有告诉你,留下今日的隐患。”
“行了,事已至此,别怪来怪去了,没用。咱们得想想,如何把鸢儿带回去。”
“带回去?”
沈贞倒抽一口凉气,怔怔望向沈拙, “为何要把鸢儿带回去?”
她今日听荣王妃说,鸢儿已经生过孩子了。她如今是靖王妃,身份尊贵。
沈贞不是个流于世俗的女人。她在沈家长大,读过的圣贤书不比沈拙少,她嗤之以鼻,爱上自己的兄长也只是觉得情难自禁,是世间的规矩错了,不是她错了。
后来连累沈拙遭遇攻讦,被迫辞官,沈贞有了一丝后悔,她只是一个女人,抵挡不了世间礼法,她怀孕远走,心想凭她自己,也能养活她和孩子。
她又错了。太平年间还好,她把一个破旧的小渔村变得欣欣向荣,直到一次海水涨潮,淹了大半个村落。
她带着村里的青壮年去村子外寻生路,那个渔村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偏远,她没有想到,外面竟也闹了饥荒,她和村民被冲散了,一路流民遍地,等她千辛万苦赶回来,村子没了,女儿也没了。
……
这段往事沈贞不愿意回想,她心里时常后悔。
她不该引诱兄长。
她不该生下这个不容世俗的孩子。
更不该托大,觉得自己一个女人,能在这对女人不公的世道中,安稳地把女儿养大。
现在沈贞已经四十岁了,她没有再生孩子,却办了许多育婴堂和学堂,她还做了生意,商号遍布大江南北,茶马、粮道、皮毛,她都做,沈夫人一个人暗地里的生意,已经比整个沈氏都要庞大了。
褪去了少年时的尖锐,沈贞不觉得自己厉害,她的所有,全都依托于沈氏,是沈拙为她保驾护航,华贵的绸缎、珍稀的瓷器……这世间所有美丽珍重的东西,都需要权势来保护,否则一定会被人掠夺,毁坏。
她太晚明白这个道理,也更深刻。在如今的她眼里,只想抱一抱她的女儿,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她一直很想她。她有富可敌国的钱财,都给她的女儿。
至于其他,鸢儿已经二十岁,不是十岁,她给靖王生了一对儿女,她从未想过带走她,所以对沈拙提议,她并不赞同。
“贞娘,你居然也迂腐了。做我沈拙的女儿,不比做什么王妃舒服?”
沈拙宽慰地轻拍她的手背,面色凝重,“况且,这个靖王不是良配。”
“初来京城时,我去靖王府拜见,那时我不知道她是咱们的女儿,她大着肚子,给靖王侍奉膳食。”
“外人在尚且如此,暗地里不知如何磋磨!”
沈贞睁圆眼眸,“不、不是,我听说靖王夫妇恩爱……还有,靖王后宅干净,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守愚,你是不是弄错了?”
“恩爱?呵。”
沈拙冷笑一声,指节攥紧,在沈贞耳边轻喃:“我令人打听过了,靖王……那个……不行,才只有正妃,而无妾室。”
“他床帏之间粗暴,还打女人,皇室中人都知道,靖王妃过得很难。”
从前只当个闲闻逸事听了罢,如今知道受苦的靖王妃竟是他们多年寻找的女儿,他怎能放任?
沈贞的脸色青一阵儿紫一阵儿,气得浑身颤抖,沈拙按住她的肩膀,道:“贞娘,别慌。”
“咱们从长计议。”
***
沈拙夫妻商量着怎么带女儿脱离苦海,而苦海“燕宗霖”,心里也极为厌烦这对夫妻,恨不得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快滚回汝南。
绾绾想的对,靖王身形伟岸,其实是个脆弱的人。绾绾已经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他还一直怕她找回生父生母,便忽略他。
以他的敏锐,大约猜到当年发生了什么,他不说。
也不会让沈氏夫妻有机会对绾绾说。在她心里,沈拙是只见过一面的“爹”,沈贞是抛弃她的娘,她只能依靠他,这就够了。
她这些年没有双亲,不也过来了么,她不需要爹娘,他便是她的圆满。
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沈拙作为春闱副考官,至少要等今年春闱落定才能离京,手眼通天的燕宗霖也没法子。在又一次接到沈拙拜帖的时候,燕宗霖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