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就安静许多。
走在路上,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一刻钟后,他们停在家客栈前。
雄州最大的客栈,兜里有钱的商贾,基本都会选择住在这里,旁边就是酒馆与食肆。
谢之瑾认出来:“我们经常来这儿吃饭,原来你是守人啊。”
沈南珏笑着道:“这家食肆的饭菜味道也确实很好。”
担心被发现,两人压着声音,没多说话。绕到客栈后面,等待着要跟踪的人。
沈南珏听这些商贾们的对话,只能预测出大概的时间,没办法精确到某一天。所以也没其他的办法,只能在这边等。
一个多时辰后,谢之瑾用气声道:“有人出来了。”
沈南珏的目光微凝,盯着客栈的后门。
没一会儿,十几个人出来。
还是曾经在路上遇到过的熟人,当初聊过天的商人许华。
有人问道:“货都准备好了吧?”
许华点头:“留着呢,现在过去取吧。”
他旁边的人啧了一声:“心疼啊。”
有人接话道:“我也心疼,但没办法啊,该送过去就得送过去,起码货能卖出去。”
一边说话,他们一边往街里边的房子走。
随后从里面推出四五辆车,东西用布盖着,能看出数量很多。
余下的路程都没什么人说话。
方向明确,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
由西到北,最后停在一户稍显破落的房子前。
短敲两下,顿了一会儿后,又敲三下。
暗号对完,门被打开。
从里面走出一人。
这人极为小心谨慎,视线扫过车与货物,又探出头看向街口。
跟在后面的沈南珏与谢之瑾立刻往后避了避。
没被人发现。
隔得远。
声音断断续续。
谢之瑾给人重复。
从破落房里出来的人说:“你们过来的时候,没遇到其他人吧?”
许华等人道:“没有,专门趁着夜里没人时候才来。”
“可以,”那人揭开布,将车上的东西检查过一遍,道:“按照十分之一准备的?”
“比十分之一多些,”许华笑着道:“到时候还得劳烦您通融通融,把我们的货评的好一些。”
“自然。”那人也笑着道:“你们送过来的东西好,货等级就评的高,越容易往外卖,多好的事。”
往后就是搬货和彼此客套的声音。
等到走出两条街。
许华才忍不住暴脾气:“最好的货被他们拿走了,哪里能卖的出价钱。”
“小声点!”同行的人提醒:“咱们花了多少银子,才搭上这条路。要是被他们听到,你就算把全部的货送进来,人家也不一定让你进榷场。”
许华深呼吸两下,没再继续提这件事。
等他们回到客栈。
沈南珏和谢之瑾也离开。
家里的灯烛未灭,换下衣服,谢之瑾才想起来问:“他们这是做什么?”
沈南珏基本弄清楚一部分内容,解释道:“许华这些商贾的货物,送往榷场,首先要有‘引子’。‘引子’数量有限,由府衙发放,官员们都会从中收些钱,几乎是默认的事情了。”
“进到榷场,会有官牙人评定每位商贾货物的品质,上中下三个等级,品质越好,卖出去的时候,价钱越高,这份活是榷场里的官牙人做的。”
沈南珏:“他们晚上见的人,就是官牙人。用这些货物先行收买对方,方便之后定级卖货。”
谢之瑾思考片刻:“为什么要货物,而不是钱?”
“我也在想,”这是沈南珏没想到的:“除非,这些货物能卖出更高的价钱。”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
谢之瑾:“我们过两天,再去跟踪一下官牙人,看这些货会送到什么地方。”
沈南珏笑着道:“心有灵犀。”
然而官牙人收货的房子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往来。
不好过去打探消息。
货物也是不定时运走。
连续蹲了三个晚上,都没看到什么。
期间。
他们还收到了汴京来的信。
开头是巧娘和瑜姐儿关切的话,嘱托他们顾好身体。其他人也不错,朱向阳熟悉了崇文院的日子,李书已经成亲,是吏部一位官员的女儿,喜糖在包裹里,别忘了吃。
庄行通过铨选,李书的岳丈帮忙使了些力气,将人派往密州。
信里最后,朱向阳简单提到朝堂目前还算平稳,没发生什么大事,不过前些天,皇后的一位远方表亲犯了错,被贬官流放。官家前些天召见过他,让帮忙问问雄州没出什么事吧。
沈南珏把信看完,随后将最后一页的内容烧了。
皇后的远方表亲出问题,那就代表太子有问题。
谢之瑾:“这算不算好事?”
“算,”沈南珏也觉得上天眷顾:“什么时候都比不过雪中送炭。”
原本想的是示好,现在太子出了问题,肯定想拉二皇子下水。
雄州的事来的正合时宜。
谢之瑾:“让向阳帮忙传给太子?”
沈南珏点头:“我想想在信里怎么写。”
这封信哪怕被截住,也不能让人察觉她的意图。但还得让朱向阳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就得花费些功夫。
琢磨了两个晚上。
信写好,做好标记,随后交到禁军手上。
没多久,他们终于蹲到了官牙人夜里出门。与他站在一起的,还有大几十个人,全都穿着黑色衣服,腰间还挂着刀。
这些人学过武。
沈南珏屏了屏呼吸:“接下来小心些。”
谢之瑾点头。
随时关注着周围。
货物被搬到车上,沉沉地压了下去。布牢牢地盖着,看不到里面的东西,浩浩荡荡地几十辆车往城门的位置走。
出乎意料的是,官牙人只是和守卫说了两句话,就简单地出去了,没遇到半分阻拦。
沈南珏和谢之瑾没办法直接出去。
好在事前打探完备,绕了两条街,从一道低矮的墙翻了出去。
带着这么多的货物,官牙人走的不快。
很容易就能跟上。
不过对方走的都是偏僻小路,地上有水坑和树枝,稍微不注意就会漏出动静。
沈南珏和谢之瑾,几乎一刻也不敢放松。
越走越陌生。
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在往北走。
沈南珏飞快地在脑袋里构建地图,估计这里和施元回军营相隔的距离。
将近一个时辰后。
车队停下。
到了大周与辽边界的位置。
官牙人和身边的人交代道:“你们先在这里等等。”
随后出了大周,往前面走。
挂着刀的人也没闲着,左右看着,随时防备可能出现的陌生人。
沈南珏和谢之瑾蹲在一处草丛。
眼睛眨都不敢眨。
然后就看到,官牙人出了边界。
越过分隔的界线,向辽国的人出示一张腰牌后,就带着车队越过边界,直接往辽国走。
没一会儿,车上的货物空空。
看样子是全都卖出去了。
怪不得呢。
不要银子,而是要抽取商贾们带来的货物。
榷场卖的都是残次品,品质最好的那一批,被吕然等人收下,随后又私卖给辽国的人。
大周的官员,却做着私贩的生意。
第98章
卖完货物, 官牙人与跟随的衙役明显放松许多,少了警惕心,自然也没发现, 自己的身后还有人跟着。
货物清空, 锁上破落院子的门,官牙人按照惯例, 给了每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嘱咐道:“十五天后,你们再过来, 好处少不了的。”
“大人,您放心, 时间我们都牢牢记在心上呢, 绝对不会误了事。”腰间佩着刀的衙役笑呵呵地回, 利落地将银子揣到衣袖内。
等这些衙役离开,官牙人拎起旁边的箱子, 朝着府衙的位置走, 估计是去给吕然送钱。
沈南珏和谢之瑾没再跟着。
夜色淡了些。
再有半个时辰, 就会露出晨光。
两人一夜未睡, 也没休息的心思。
谢之瑾烧了壶水, 将茶沏开, 放到桌上:“先喝一些。”
沈南珏:“你也暖暖身子。”
她的指尖顿在杯壁,脑袋里还在想刚才见到的场景:“榷场里的粮食、布帛、刺绣等等,由辽国的商贾带回去,卖给普通百姓。檀香、乳香、瓷器这些昂贵的东西, 就卖给有钱人家。若是有蕃人那边运来的稀奇玩意, 商贾们也很喜欢, 可以高价带回去做装饰品。”
“但这些还不够。”
“官员们, 极为有钱的商人们,想要更好的、与众不同的东西,来彰显自己的地位。他们不缺钱,也出的起价,所以就让桓鹏和吕然有了可乘之机,私自贩卖品质更好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