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对方虚虚扶住她。
熟悉的男声伴着手机里接起的声音。
“喂你好？”
唐影绿回过头，与林予安四目相对。
“你好，是要摊主报名吗？你好？”
耳朵里的声音突然飞向了远方，唐影绿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抬手打个招呼。
没有想象中相逢的惊喜，林予安在看清唐影绿后瞬间变了脸色。
“唐影绿，你怎么还在？！”
第4章 6月12日
6月12日，星期五。
晴。
*
没见过谁高考完还要返校开班会的。
林予安进门的时候，发现班里大部分人都到齐了。瞧见他进来，有几个人向他打招呼，热情的样子，不像是才四天没见，反倒像是四十年没见一样。
像是肌肉记忆，林予安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单脚勾着椅子从课桌下拉出来，然后坐下。
他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一个个同学打扮得跟五彩炸毛鸡一样，大波浪，锡纸烫，破洞裤，小吊带。
林予安撑着自己无处安放的长腿，双手插在裤子两边的裤兜里。
后门的位置出现一道人影，大家突然很有默契的集体噤声，又在看清站着的人是谁后哄堂大笑，班里充斥着热闹又轻松的氛围。
黎霄最后一个进门，在一片“班长大人好久不见”的欢呼声里，他走到讲台上，示意大家安静，先环视一周问“都到齐了吗”，在陆续的“好像不缺人了吧”的肯定答复后后开始点名。
“唐影绿。”
嘈杂的人声里，没有听到唐影绿的回复。
黎霄又喊了一遍：“唐影绿来了吗？”
依旧没有人回她。
坐在唐影绿旁边的蔡丝妍这才懒洋洋地举起手，指着她的空位不紧不慢道：“班长，唐影绿不在——”
黎霄一一在大家的名字面前打钩，等点完名发现只有唐影绿没来。
他掏出手机想给唐影绿打个电话，找遍了通讯录，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唐影绿的联系方式。
“你们有谁知道唐影绿的电话吗？”
黎霄的声音又隐没在了吵闹声里，听到的人零星摇着头。
居然没有一个人有唐影绿的联系方式。
黎霄正为难，班主任已经走到了门口。
“人都到齐了吗？”
“唐影绿还没到，我正在联系。”
班主任表情微顿，然后挥了挥手，让黎霄回座位。
看着黎霄走近，林予安伸腿故意绊他，又被黎霄反踹回去。
林予安单只胳膊撑着桌面，掌心半捂在嘴边，问坐在他旁边的黎霄：“一会儿去打球？”
“行啊。”黎霄答应，“再叫几个？”
“看你。”
好不容易从压抑学习环境里熬出来的人，一群心早就飞向远方，谁还顾得上班主任在讲什么，早就在群里聊个没完，好不容易大家重新聚到一起，纷纷商量着一会去哪玩。
林予安没参与这项集体活动，事实上他在群里不总是出现，关于他身上的一些传闻，别人信也好，不信也罢，总归是传的有鼻有眼，导致三年了，同班的人见了他还是会莫名紧张，视线转移，默默离开，他都习惯了。
只有黎霄不一样，那是他好哥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所以他乐得跟黎霄一起玩。
林予安把精神放在眼前的桌子上，人在无聊的时候就连盯着桌上的纹路都觉得有趣，他干脆上下其手，把对桌子的探索当做一场寻宝。毕竟是陪伴了他三年的桌子，直到探到桌洞下面，突然摸到一个纸样的东西。
这激发了林予安的好奇心，摸到边缘时发现被透明胶贴了四个角，他很快撕了下来。
是一封淡蓝色印花边的信，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生写的。
信的开头是“L”，林予安眉心一动，意识到这好像是一封情书，第一反应是觉得是有人在恶作剧。
他拿着情书，不动声色在班里扫视一圈，没有一个可疑人员。
情书的内容不长。
“对于一直在班里是小透明的我来说，从来没有奢望过被人注意过哪怕一次……高二那年运动会，我报了马拉松，可是我跑的太慢，等我到终点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是你出现并递给了我一瓶水……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谢谢’，但原谅我的胆小，只敢以这种方式告诉你……”
林予安边读边皱眉头，想破了脑袋，才想起运动会的时候好像是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不过在他的视角，完全不是这个样。
当时马拉松是最后一个比赛项目，比完的班级原地解散，他们班也早早就回去了。
黎霄作为班长，还有一些收尾工作，他这个大善人就陪着黎霄一起，等马拉松也快结束的时候，黎霄拿着比赛名单突然发现还有一个女生报了马拉松还没比完。
“马拉松这么累，说不定中途早弃赛了。”林予安如此说，往年又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发生，男生都很难坚持下来，更何况是女生。
“再等等。”黎霄却坚持。
林予安耸肩，一边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揶揄说“班长大善人”，一边舍命陪君子呗。
等连排在末尾的人也陆续跑完，他们这才等到姗姗来迟的人。
那个女生长什么样林予安已经很模糊了，就记得个子小小的，人也瘦瘦的，晃晃悠悠跑过来，一副随时能被风吹倒的样子。
至于再后面，林予安就真记不清了。
她叫什么来着？
班主任的声音从一片热闹的讨论声中杀出重围，突然灌进林予安的耳朵里：“同学们一定要注意自身的安全，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唐影绿同学，昨日在清和海水浴场勇救落水儿童，结果被浪冲走，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林予安眼睛扫到情书落款上的名字。
唐影绿。
班里细碎的说话声一直没有停止，就好像班主任说的是一件跟他们毫不相干的事情。
林予安盯着情书上的名字，大脑短暂的空白，记忆里模糊的怎么也想不起这个叫“唐影绿”的女生到底长什么样，如此年纪没想到已经离世，林予安心头涌上一丝惋惜的情绪，捏紧了这封情书。
班会结束后，黎霄揽住林予安的脖子。
“我们能做点什么？”
“嗯？”林予安迷茫地抬起头。
“唐影绿啊，太可怜了。”黎霄感慨。
“嗯……”林予安无意识地回复黎霄。
“怎么了你。”黎霄发现林予安好像不在状态，手里还捏着一团纸，就要凑上去看，“这什么？”
林予安却下意识地挡住黎霄的视线，将手里的情书团吧团吧快速塞进裤兜里，“没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很快把这个插曲抛诸脑后，勾住对方的脖子，看玩笑似的假装用力，“不是打球去吗，快走吧。”
黎霄又叫了几个人，大家高考前有一段备考的压力，都很久没运动，对抗起来都很激烈和尽兴。
林予安灌了全场最多的球，将头上的汗一甩，仿佛之前还萦绕在脑海里的稍许不快也一起烟消云散了。
结束后，黎霄喊着林予安上自家去吃饭。
“不了，”林予安双手插兜，表情恹恹，“老林让我今晚回去，说有个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黎霄也不再坚持，用肩膀撞了一下他，道：“要是再跟你爸吵架，就来我家。”
林予安又笑着撞回去：“啰嗦。”
索性离回家的时间还早，林予安干脆跳上一辆公交车，摇摇晃晃准备消磨时间，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林予安感觉自己就闭了一会眼，哪知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早就坐过了站。
他下车的时候，听到公交车报站。
“清和海水浴场到了。”
林予安自从国家队退队后，就拒绝去跟海相关的地方，不仅是不去，他还深恶痛绝。现在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刚准备拦一辆出租车，双手揣兜的时候，突然又摸到了那封被他团到一起的情书。
“唐影绿同学，昨日在清和海水浴场勇救落水儿童……”
林予安又回想起班主任说的话。
他烦躁地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揉了揉后脑勺。
环顾四周，这片近几年火起来的网红海域，依旧人流如织，路过的人脸上都带着笑脸，他们并不知道有个年轻的生命在这里消失。
也不知怎么了，林予安突然想去海边走走。
他猜，可能是因为不想见老林的缘故，宁愿在讨厌的海边消磨拖延时间，也不愿意回去对着老林那张他们相看两厌的脸。
老林想跟他说什么，他大体也能猜到。无非就是（问候）贬低他的高考文化课成绩，展示他现在恩爱的家庭和培养的下一代，最后再秀一下他的人脉和钞能力。
呵，虚伪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