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松开陆年之, 往前小跑了两步。
在陆年之看不到的视角内,她嘴角的弧度松了下来。
果然还是好冷啊。
林晚将手插回自己的口袋里,却也是一片冰冷,犹如她现在的心,本该是一片荒芜空旷的冰封世界,寂寥, 没有一点生气。
却偏偏, 被陆年之的那句“家里”硬生生撕裂出一到裂纹, 偷偷窥去, 他不知何时埋进去了一粒种子, 正想努力的钻出来, 给这荒凉的世界企图带来一点不一样的生机和色彩。
如果她后悔了,还来得及吗?
“晚晚。”
身后的陆年之已经追了上来, 随着一起的还有一直温暖的手掌心,捂着着她冻得有些发烫的耳朵。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年之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委屈。
他从前何时这样对别人说过话?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冷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却给她暖着耳朵,像一只摇尾乞求的小狗。
风拂过吹起林晚的刘海, 她的笑容再次回到了脸上。
“说着玩的,瞧把你可怜的。”拳头软软地锤在陆年之的胳膊上, 又再次落回到了对方温暖的口袋里。
“我是想让你住的好一点。”陆年之解释着。
“我知道,可这里我住惯了,还不想换。”
“好吧。”眼见林晚坚持,陆年之面上跟着妥协。
回到家后,林晚和陆年之一起贴了春联,边看春晚边包了一盘软塌塌的丑饺子。
林晚有一瞬间的错觉,好像他们不是才谈了四个月的情侣,而是一对已经相伴多年的恩爱夫妻。恍惚的时候,林晚看着家里不知从何时多出来的男士拖鞋与男士日用品,想着,就这样过一辈子也许也挺好。
时钟指到凌晨十二点的时候,两个人再次变成了一个连体人。
绽放在空中的烟花照亮了这件平仄破旧的小房子,也照亮了彼此的身体。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林晚融化在陆年之的怀里。
当窗外终于回归平静后,两个人并排躺在了床上。
屋内寂静一片,安静地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可他们都知道,对方并没有睡。
陆年之挑起林晚的一节头发缠绕在指上,说:“我们结婚吧。”
语气平常到就像是要问明早起来吃什么。
“路上的时候问你想不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也是这个原因,我想多赚点钱,买个属于我们的房……”
冰凉的手指抵到陆年之的嘴唇上,制止了他说话。
林晚探起一截身子,如墨般的长发倾斜而下,盖住了她裸露的tຊ洁白的肩膀。她歪着头,眼里带着一丝外放的笑意,像她,又不想她。
“这是干嘛,在求婚吗?”
声音轻佻,给陆年之刚才的话安了个“开玩笑”的意味。
“晚晚。”陆年之抓上那只手腕,才暴露在空气里这一小会,就已经冰凉。
他赶紧把身后的被子披在林晚的肩上,并贴心地将她的头发拢了一把盖在了被子外。
“你明知道我是认真的。”
林晚身形顿住,躺回到被窝里,挤着笑别扭地转移话题:“给我讲讲你的家人吧,我有些好奇了。”
陆年之有些不明所以,瞳孔反射着夜色的清冷,平静而冷漠,没有一丝温度:“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
“刚才还说要结婚,这不得提前考察一下你的底细。”依旧是没有正形的回答。
陆年之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裂纹,张了张嘴。
“我母亲认识我父亲的时候还很年轻,也很美丽……”
-
虽然记忆里的赵欣芝总是以泪洗面,只有在家里那张她和父亲唯一的照片中才能窥见曾经的绝代风姿。
照片里赵欣芝小鸟依人靠在一身西装的陆振东怀里,手里捧着一大束的鲜花,脸上洋溢的幸福味道,让陆年之感到陌生。
照片外的赵欣芝,却总是以泪洗面。
陆年之几乎没有见她开心过,连同没见过的还有那个所谓的“父亲”陆振东。
一开始陆年之叫“陆念之”,赵欣芝告诉他,他是在爱里出生的,因为陆振东思念赵欣芝。
可为什么这份爱意只有数不尽的泪水和歇斯底里的指责。
为什么这份爱意只有母亲而不见父亲。
幼时的陆年之懵懂而不知所措,只能让自己看上去更乖一点,试图去抹平赵欣芝脸上止不住的泪水。
直到某一日赵欣芝给他换上新买的衣服,牵着他的手来到一座漂亮的不像话的别墅前,他看到一个英俊挺拔的男人从一辆气派的车上走下来。
赵欣芝推了他一把,让他喊那个人叫爸爸。
陆年之只不过犹豫了一秒,车上又下来了一个胖嘟嘟的男孩。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小西服,脖子上还系着红色的小领结。那个男孩举着一把仿真手枪,冲着陆振东大喝一声“举起手来”,陆振东竟真配合的举起了手。
别墅门被打开,一个优雅的女人笑着走了出来。
陆年之看到,那个男孩冲上去喊“妈妈”,然后又回过头来喊陆振东叫“爸爸”。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只有妈妈而没有爸爸了。
回家后的赵欣芝发疯似的撕扯她的照片,哭累了,她就倒在小沙发上睡觉。陆年之蹲在地上,偷偷将被扔在角落里的破碎的照片拼好。
在照片里,他窥见赵欣芝的另一面。
美丽,灵动,穿着舞蹈服的她在聚光灯下翩翩起舞,如同湖面里优雅的白天鹅,扬着自己高贵的头颅。
长大后的陆年之猜测这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在有钱有势的男人的攻势下冲昏头脑的一段插曲,女学生当了真,而男人只当那是露水情缘。
只不过那个时候,大家对这样的女性痛恨得很,男人轻飘飘地拍拍屁股走了人,完美回归了家庭,而赵欣芝,这样一个还没出社会就辍学生孩子的女学生,被街坊邻居们戳着脊梁指指点点,说她是不要脸给别人做情妇,说她家里那个小的是没人要的私生子小杂种。
就连她的父母都嫌她丢人,跟她断了联系。
唯一对赵欣芝伸出援手的,是邻居李梦娇一家。
情绪崩溃的时候,赵欣芝对着陆年之的脸,愤恨地问:“为什么要生下你,如果不是生下你,我还是那个天之娇女,我不会退学,我不会被人嘲笑,我不会一无所有。”
再说下去,就变成了一下又一下的巴掌,和掐在胳膊上腿上的青紫痕迹。
她说:“没人爱你,你是没人要的小孩,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爱你。”
年幼的陆年之已然学会了察言观色,他忍着身上的痛,张开胳膊扑在赵欣芝的怀里:“我永远爱你。”
他说:“没有那个男人,你还有我,我永远都是你的儿子。”
赵欣芝清醒的时候,会轻抚陆年之身上的伤口,她告诉他:“不,不要恨他,总有一天,你要做他们家的孩子,你乖一点,他们会喜欢你的。”
重度抑郁的赵欣芝再也支撑不起她破碎的身子,临终之前她给陆年之改成了现在的名字:“带着我年复一年的恨,与年年不断的爱,回到陆家吧。”
她一辈子的希望,就是希望能被那个男人接纳,若她不行,她的儿子能做到也是好的。
陆年之流着陆家的血,却不是陆家的人。
他住的是冰冷的房子,他面对的是客气却陌生的“家人”。
陆振东的原配方美琪方阿姨,对他谈不上热情,面上却很客气。
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无数次在无人的时候,喊他是“垃圾”“杂种”。
他聪明,乖顺,陆振东夸奖他时说的是:“你母亲把你教的很好,我们对你没有过重的期望,你随自己的心愿就好。”
而陆振东转头就对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陆嘉铭说:“我都给你安排好了,大学先去国外读几年书历练历练,我的老朋友在那边会照应着你,爱玩也要有个节制,回来接手的时候董事会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他看懂了。
虽然他“回”到了陆家,但永远只是陆家的外人,这群人只是和他流着一样血的陌生人,没有一处是属于他的落脚地,也没有人是属于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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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认识我父亲的时候还很年轻,也很美丽……”陆年之顿了顿,感觉到林晚的手悄然窝向了他,“不过她身体不太好,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的父亲还有另外的家庭,他的期望总是落在哥哥身上,所以我想证明一下,我也是一个可以被看到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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