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晚上,南宫北的目光就没从柳浪身边移开过,柳浪穿着一条浅绿色的睡裙,脖子上戴着他送的人鱼公主项链,喝了酒的双颊像春天的桃花一般粉嫩。
他还发现柳浪这是第一次喝酒,才喝了几杯,说话就有一些语无伦次。
“北哥,葡萄酒真好喝,真甜,我家喝的味道很淡,很不好喝。但我又十分想念它,我要不要回去喝上一杯?可又放不下你。”
听她这么说,南宫北又给她加了一小杯,“你想回家喝吗?我可以陪你的。”
“算了。你去不了。”柳浪眯着眼摇了摇手。
淡白的月色下,杯光流转,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摇曳着阵阵酒香。
南宫北的血液在体内咕咚咕咚冒着泡,脑子里还在想两个月前未完成的那个“初吻”,他真的很想亲一口柳浪的脸颊。
但柳浪醉了,他要是亲了,岂不是趁人之危了?纠结了大半天,南宫北也没敢说出这样无礼的请求。
柳浪端着水晶杯,目光闪烁:“北哥,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童总白天来过,他的连体婴女儿戴上你制作的平安串珠后,体内自然地生长出了第二套器官。如果能够生长完全,两姐妹就可以通过手术,安全地分开啦!”
南宫北的酒杯刚移到唇边,又放了下来:“什么?这怎么可能呢?”
柳浪垂下眸,唇弯了弯,“医生也说,这是‘医学奇迹’。”
医学奇迹在新闻里见得多,但这一种连体婴自生一套完整器官的,他倒是第一次听闻。
柳浪伸出手,凑上前覆在南宫北的脸,上下抚摸,温柔地表彰道:“北哥,多亏了你。”
南宫北震撼不已,脸上被那只温热的手,摩擦得要起火了。
他的珠宝真的有这样的魔力?
他忽然想起,下午的会客室里,那个越来越激动的年轻爸爸,他最后说了一段话,是什么来着?
南宫北努力回忆,很快想了起来,而这段话也是他今天想喝酒的原因。
那位爸爸钻到茶桌底下,痛哭流涕道:
“是我,都是我的错,我跟囡囡玩高空抛举,没接住,把她摔到地上,她就这样……摔死了。虽然是个意外,可我没办法原谅自己,我是个……杀人……凶手,我杀了……自己的女儿,我……囡囡还那么小,还没好好看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北设,求你了,给我女儿做个皇冠好吗?她可喜欢你了,真的、这是真的,她生前,总说……说街心公园的南宫北是一个魔法师,会做很多漂亮的珠宝……”
南宫北心里很痛,也很挣扎,痛得有些承受不住,就往柳浪的肩膀上一倒,“小浪,给哥靠靠。”
柳浪坐近了一些,任由沉重的南宫北靠着。
夜里的风吹得窗帘飞扬起来,连月光也开始移动,从窗台移向了他们的身体,将他们变成了两座石灰色的雕塑作品。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浪喃喃自语起来。
“工作室里,你明明知道两幅一模一样的油画,总有一个赝品,你明明知道它们存在细微的差别。你宁愿……别扭着,因为你太清醒,清醒到明知所有东西都不完美、不对称,却固执地追求完美,故意让自己那么痛,只有痛能让你……更加清醒,让你感受到……活着的意义。
其实,北哥,你知道人世间最美好的字眼,都是三个字吗?诸如,我爱你、对不起、谢谢你……”
南宫北已经不在乎她口里的话是三个字,他笑了笑,手搭在柳浪的手背上:“四个字的不也很美好吗?诸如,花好月圆、天长地久、上善若水、良辰美景、坠兔收光……”
月光听到最后四个字,欢快地跳跃起来。
柳浪搂着南宫北的手臂,亲昵地勾起了手指:“五个字也不差,温良恭俭让、疾风知劲草、家和万事兴、可望不可即,还有还有,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你这是十个字好么?六个字的也有,有志者事竟成、百闻不如一见”,他停顿了几秒,指着月亮,略带伤感地念道: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柳浪笑得前仰后伏,也不去纠正最后一句是十二个字,“按你那么说,还有很多七个字的,古诗里可太多意境美好的了。”
“那这么说,八个字的也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很喜欢这八个字,说是座右铭也不为过……”
两人说着说着,已经忘记自己的话里有多少个单数了,直到说到十几个字的名言名句时,柳浪抬起头,笑着问:“我们在争什么?”
柳浪的眼里如一滩清晨的湖水,蒙上了一层梦幻的水雾。南宫北伸手摸了一把她滚烫的脸,柔声道:
“不用争了,浪浪,你是对的。”
柳浪神经突突地跳着,南宫北刚刚叫她什么?
浪浪?
怎么不是小浪?
浪浪这个词怪怪的,却像一百年前的打字机,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敲击着她的内心深处。
南宫北打横抱起柳浪,将她放回床上,然后单膝跪在床边,凝视着柳浪的脸,和眉间的一点红。
“浪浪,那个什么?”
“哪个什么?”
柳浪的眼睛半睁着,等不及对方说话,很快陷入了梦境,完全没听到南宫北极其压抑的一句:
“做我的新娘吧。”
第16章
◎“长这么大,没人这样对我。”◎
南宫北花了十天时间,设计了一顶极为特殊的公主皇冠,放在特别制作的粉色城堡珠宝盒内,并叫来了那位年轻爸爸,亲手把成品交给了他。
年轻爸爸感激涕零,捧着珠宝盒连声道谢,他打开一看,却大惊失色,“北设!你……这是什么?”
“这是茶树花,象征彼岸的幸福。”南宫北平静地说,字字带着他的血泪。
“可是,可它……为什么不对称?”
庄琪琪和万安安听到这句话,吓呆了,就像听到太阳今天没有升起,那么惊恐,伸头往珠宝盒里看。
冠身是银色的,镂空全都呈现大小不一的爱心状,每一颗爱心的边缘都伸出长短不一的银色触须,触须上顶着细粒的淡白珍珠。
冠顶有三个小尖顶,左右两个立着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花苞,花苞不一样大小,周围点缀着一圈白欧泊,泛着独特的五彩斑斓的光。
最耀眼的当属冠框中央的装饰——一朵绽放的白色茶树花,花瓣开得很大,以唯美的螺旋姿态,一片大过一片,像是孩童逐渐展露,越来越灿烂的笑脸。
茶树花的下方有两根翠绿的枝叶,是由沙弗莱绿宝石制作的,通透晶莹。
但枝叶一根高,一根低。
…………
庄琪琪和万安安面面相觑,它不仅完全不对称,跟南宫北以前的作品比起来,甚至有一些凌乱、绚丽和过于活泼。
研究过南宫北珠宝的人,若是见到这个作品,一定会以为这是被冒名顶替了,这位年轻爸爸也一样,他首先怀疑,“这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这是我送给孩子的——”
话音未落,年轻爸爸将边角锋利的珠宝盒直接往南宫北的方向一扔,还大发雷霆:“我这么信任你,将囡囡最喜欢的东西交给你设计,你却……你就是个骗子!”
“——北哥!”庄琪琪和万安安惊叫道。
珠宝盒擦过南宫北的脸,尖利的痛划在了南宫北的心上,他的目光写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望与失落。
闻声赶来的柳浪捡起地上已经变形的城堡珠宝盒,城堡的门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痕,像是一个刚加上去的红色门把手,极其刺目。
她打开珠宝盒一看,皇冠的样子更让她心里一痛。
“南宫北!你这个王八蛋!”年轻爸爸不依不饶地嘶吼道,南宫沉直接将他拖出了展厅。
南宫北擦了擦脸上的血痕,脸色阴沉,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工作室走,背后传来越来越远的难听咒骂和哭嚎,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万安安反应过来,对待顾客不能这样暴力,还会影响南宫北的名声,他立刻追出展厅,制止南宫沉。
庄琪琪习惯性地想去安抚南宫北,给他处理伤口,她着急地喊:“北哥!千万不要划伤自己!”
她真的害怕南宫北会用什么利器刮花另一边脸,好让两道伤口看起来对称。
一个人抬手拦住了她,是柳浪。
“琪琪,我去。你去安抚客户。”
庄琪琪虽然急,但对柳浪是完全放心的,便转身跑出展厅,找万安安去了。
柳浪抱着珠宝盒走进工作室,关上了门。
地上一片狼藉,四处都是油画的碎片、框架和光彩夺目的珠宝原料。
若是不考虑这是暴怒南宫北的杰作,这时的地毯还蛮绚丽多姿的,如有群星闪耀,像极了阿拉伯的萨法维王朝时期的狩猎地毯。
柳浪朝墙下的南宫北望去,只见他捧着孔雀石挂钟,扬起手想往地上砸,却怎么也下不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