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嫂一个劲地说不可能, 燕窝是她煮的没错,可是她没有放任何东西进去,其他人吃了也没毛病。
如果非要出问题, 只能是碗,林森和纪明月因为一周回来吃一次,平时都是放在另一个消毒碗柜里。
可有谁会去碰他们的碗呢?
正想得出神,郝碧云余光瞟见一道影子站在楼梯口,她吓了一大跳, 仰头一望,是林老太!
她穿着一件灰色貂皮大衣,脖子上戴着一根硕大的珍珠项链,手腕上还挽着一个手包, 这副装扮郝碧云实在不记得多久没见过了。
林老太环视了一圈已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客厅,失魂地问:“他们还没回来?”
“没有。”
“带我去医院。”
“妈, 您还是在家里休息,我——”
林老太充耳未闻,径直走出门口, 郝碧云拿着手机跟了上去, 嘱咐沙发上醒来的林嫂照顾好波澜。
一缕阳光穿过玻璃窗, 洒到了病床上,纪明月的脸在光晕里显得安详平和。
林森缓缓靠近,把手伸进光晕里,纪明月曾是他的光,将他从黑暗里拉了出来,这一次,他却要失去这道明亮的光了。
他不甘心。
小月,你发誓不作数,但我不会,我发的誓一定会做到。
纪明月感知到一只手在温柔地抚摸她,像是受到呼唤一般,睁开了眼,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声音也不再虚弱,甚至如洪钟一般响亮,和平时几乎无异:
“林先生、清风,爸、妈、大哥,还有你,陆医生,你们怎么都守在这里?不去休息?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你们去休息吧。”
宋清风“哇”一声哭了出来,林森重重地跪在床边,将脸贴在纪明月的脸颊上,像告别一般,喃喃着:“小月、我的小月,我爱你。”
纪如秋缩在秦道心的怀里痛哭,所有人都知道纪明月是回光返照,她已经弥留了,脸上却挂着从未有过的柔和,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她此生无憾。
可是,她怎么可能此生无憾,她最大的遗憾就是违背了与林森走过一生的承诺,她不可能安心。
林森挨着她的脸,轻声说:“小月,天亮了。你真的要走吗?你要丢下我吗?呵~不过没关系,我会陪你,黄泉路上,有我做伴,你才不会孤单,才不会觉得冷。”
林森早已做好了决定,如果纪明月真的死了,他会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没办法独活,但纪如秋和秦道心会相互扶持,好好生活,他们也会好好照顾小柳。
只有他,只有他是那个离开纪明月,活不下来的人。
纪明月惊恐地摇着头,手覆在林森的脸上来回抚摸,被胡茬刺痛也不松开:“不行,林先生,你答应我,留下来,我爸妈还需要你照顾,还有小柳,她那么小——”
“你怎么忍心,让我独自留下来?”林森在她的耳边低诉着自己浓烈的爱,“小月,我要跟着你。你要去动物城是吗?带上我,我也无比向往那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纪明月的眼睛眨了眨,忽然什么都看不清楚了,但她没有说出来,而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去看清身边的人,呆滞的目光里掺杂着浓烈的不舍。
林森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小月,别害怕,我会陪你。”
纪明月终于哭了出来,她有一点害怕一个人离开,但她更害怕林森会跟随而来,林森一向说到做到。
她搂着林森的脖子,贴着他的脸,轻轻啜泣:“林先生,如果你不那么爱我……就好了,才不会让我这么不舍得离开。”
“如果你不那么爱我就好了……”
说完这句话,纪明月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流向了耳鬓。
病房外,一个身子佝偻地坐在等候椅上,望着门口发呆,郝碧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抹眼泪,但她不敢走进去,她承认自己很脆弱,无法面对这样的生离死别。
郝碧云拿着手帕紧紧捂着嘴,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趴在林老太的肩上,“妈,明月要走了。”
“不、不会的。”林老太浑身打着冷颤,目光仍停在大门口。
就在这时,有几个人提着水果篮进来了,林老太目光一闪,如果不是郝碧云压着,就要站起来了。
那几个人走到前台,问护士:“请问纪明月小姐住在哪间房?”
护士问:“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人抬了抬手里的水果篮:“我们是在网上看到求救信息的网友,过来慰问一下,她……还好吗?”
“网上?”护士疑惑了几秒。
“对呀,纪明月小姐中了天下奇毒,现在全国各地的网友都在宣传,帮她寻解药,不知道找到了吗?”
护士摇了摇头,研究所那边还没有消息,相信也是束手无策,“她不太好,但你们还是不要打扰她,在门外看一眼就好了。”
那几个人凝重地点了点头,同时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急诊室空旷的走廊,立刻发了一条微博。
一个戴着宽檐帽,拄着手杖的男人走了进来,经过他们的时候,哑着嗓子,沉声问:“天下奇毒?”
他们点了点头。
谢苍龙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一颗泪水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滑了下来,心痛得无法呼吸,别说是天下奇毒,就算纪明月当着他的面摔了个大跤,他也要心痛好久。
他戳着手杖,一步步靠近病房,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声,心如刀割,难不成纪明月已经——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仿佛房里有毒虫猛兽,要侵害他。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心跳很微弱,但还没有断气,林森试图摇醒她,能活着相处多一秒是一秒。
“——明月!”
急促的低吼声传来,纪明月猛地睁开了眼,可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她感觉到一只苍老的手正抚上她的脸,她眨着眼望去,嗓子发出一声嘶哑的:“龙哥。”
原本谢苍龙远在美国,接到消息,立刻坐私人飞机回来。这一刻,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明月,龙哥没用!”
一旁的护士听了有些不明就里,这个老人起码八十了,病床上的女孩为什么要叫他“哥”。
“龙哥。”纪明月扯了扯嘴角,想对谢苍龙露出最后一个笑脸,她努力伸手去握谢苍龙的手,摸着他满是皱纹的手,心疼地说:“你又天天晒太阳了,加州阳光很美对吧?”
“是。”谢苍龙哽咽地点头,“是,那里的阳光很美,明月,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最美丽的日光。”
纪明月听到这句话,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好呀!”
“你快点好起来,我还要听你的笑话,说好的,你要一辈子逗我笑。”谢苍龙捂着嘴,抬起身体,走到墙角,痛哭起来。
他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几分钟后,却还是忍不住大发雷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台装着药瓶的推车猛地踹倒,发出了雷霆暴怒:“我他妈的要是知道是谁做的,我要拆了他的皮,抽了他的血!用来喂狗!喂鳄鱼!”
宽檐帽被震到了地上,雪白的发丝露了出来,因为他的暴怒变得凌乱,林森和林湛都惊呆了。
这是谢苍龙有生之年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比邢戈那次严重百倍,他难过的点在于,即使他富甲一方,即使他有通天本领,可他却救不回自己最重要的人的命。
这一瞬间,他就是一个九十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腿脚不利索,背脊也伸不直了,他坐下来大喘着气,眼神凶狠地望着纪明月苍白的脸,有一种要毁灭世界的冲动。
林老太听到谢苍龙的怒吼,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声着急的问话:“护士,请问纪明月在哪个房间?”
林老太缓缓站起了身,看向来人。
那是一男一女,女的脸上全是泪水,朝她们走过来的时候,女人抓着郝碧云问:“明月怎么样?”
郝碧云摇了摇头,捂着嘴啜泣起来。
女人颤抖地从包里翻出一团红布,展开来给郝碧云看,“这个,这个——”
里面是一颗颗平平无奇的黑色小丸子,像是药店里的中药丸子,林老太看见这个,直接晕了过去。
郝碧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立刻叫来护士,和男人一起把林老太送到医生那里,但林老太的手紧紧拽着金玉的围巾,女人干脆把围巾脱下来,搭在林老太手上,往病房冲去。
林森刚想摇醒再次陷入昏迷的纪明月,女人冲了进来,“快,让她吃下这个!”
林森抬眼一看,满眼惊讶,他并没有通知她:“金玉,你怎么——”
金玉把红布包递到林森手里,“快,试试这个药!”
谢苍龙听到这句话,立刻拄着手杖走到床边,和林森一起盯着一颗颗米粒大小的黑色小药丸,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名堂。
谢苍龙问:“这是什么?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