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低低的抽泣声传来。
边牧将靠椅一转,作势起了身,靠在工位旁。
“你哭了吗?跟你男友吵架了?”
“……为什么你一定觉得是我跟他吵架?”
初春的夜微凉,空气里还有花粉的味道,边牧吸了吸敏感的鼻子,换了个方式问:“好吧,我错了。他做什么惹你生气了?”
“我们分手了……”
“……”
一阵长久的沉默。
九点的夜晚,房屋署整层项目部只剩下边牧一个人在加班,周围安静得可怕。
咚咚咚。
边牧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边牧!你听到没有?”沉默过后的质问。
“听到。”
两个平淡的中文字让对方更生气了,问他为什么没任何反应。
“我在等你说。”边牧不急不缓,耳边是有节奏的心跳。
兴许是边牧丝绸般平滑的声音让汤宁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如常地开始倒苦水。
边牧坐回椅子,认真地当起了听众。
听了半天,原来是汤宁未婚夫在汤家吃晚饭时,接了一个电话,然后不打招呼就跑了。
“我跟你说过,我爸妈本来就不喜欢他的工作,他还表现那么差。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就知道忙工作,整天神经兮兮的,好不容易见到人,电话响个没完没了!刚刚吃着饭,接到电话又跑了,完全没个女婿样!”
边牧听到这,不合时宜地乐了出来,“女婿样是什么样?”
“……重点是这个吗?”
边牧连忙收起嘴边的笑:“不好意思,你继续说。”
“不想说了。再见!”
嘟嘟嘟……忙音传来。
边牧放下手机,明明没说几句话,却感觉口干舌燥,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大杯水。
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喝完水,他沉吟了许久,才把思绪掰回工作上,不慌不忙地将计划书的结尾敲上,整体校对一遍,保存、发邮箱、关电脑。
距离挂断电话过去了一个小时,他用座机给汤宁回了个电话。
“你在哪?我忙完了。”
“你楼下。”
耳边传来的三个字,使得边牧拿外套的手都颤抖了,他放下话筒,飞速朝窗口跑去,探头往外看。
凌乱灰黑的电线挡住了视线。
他呼哧呼哧跑回电话机旁,问:“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刚到。”呼呼的风声混杂着口齿不清的音调:“我晚上没吃饱,请我吃宵夜吧。”
“行。你想吃什么?”
两人去了房屋署附近的一间火锅店,暖和,这个点了,人也不多。
“……你等等,我去个洗手间。”
边牧灌了一大口果汁,捂着肚子急匆匆离桌了。
半个小时他已经去了三趟厕所。
汤宁没有任何不满,还不断给边牧捞浸在红油辣汁里的菜。
汤宁爱吃辣,边牧不太能吃辣,但他总是就着汤宁的喜好来。尤其是汤宁心情不好的时候,更是别提诸多要求,以免惹怒对方自己遭殃。
“哎呀,对不起啦,早知道就不点这么辣的了。”一个小时后,2L的生榨五青汁壶见了底,汤宁才说出这句毫无诚意的道歉。
边牧咧着辣肿了的嘴唇,没心没肺地笑。
汤宁撞见对方晃眼的笑容,勾着头匆匆去买了单,还主动提出要对方送她回家。
边牧摸着脆弱不堪的肠胃,答应了。以往基本是吃完饭各回各家,倒不是绅不绅士的问题,他们从小都这样。哪怕汤宁搬到新港后,也是自己回,很少让边牧送,毕竟跨越半个城,一来一回起码浪费一两个小时。
狭窄的街道上,边牧的二手日系车慢吞吞地行驶着,每次搭车,汤宁都要调侃一番,说这辆老爷车是边牧二号,跟他一个德行。
今晚的汤宁却异常安静,头靠在头枕上,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边牧也没出声,安静地当个负责任的司机。
车子开上凤港大桥才快了起来,好似驶入了另一个世界。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珠光闪耀,炫彩的灯照在车窗上,光怪陆离,给了边牧一种走入异世界的错觉。
工作关系他经常来新港,但依然不适应这里的灯红酒绿。
自打上世纪末新港兴起,旧港便流传着一句童谣:
山主贵,水主富。
新港旧港一条路。
然而,新港的暴发户和新贵们从来不这么看。
从旧港到新港短短数十公里,不仅是地域上的跨越,更是身份和阶层上的跨越。
新港旧港只会越走越远……
车子驶到了新港最繁华的九龙大道,路过一间霓虹灯璀璨的酒吧时,汤宁不动声色地缩进了外套领子里,水雾溢满了眼眶。
刚来新港读高二,在酒吧认识了高大帅气的邻校公子哥,两人很快陷入了热恋,情窦初开,初尝禁果,整日风流快活。
汤宁的成绩直线下降,只考了邻市的一所普通大学,而那个发誓要爱自己一辈子的男友却跟着家人移民去了国外,消失无踪。
大学里,汤宁总会从其他追求自己的公子哥那里寻找初恋男友的影子。
但再像也不是他。
那个人在汤宁的生命里既短暂又漫长,好似一场青春里的春梦,梦醒后什么都没了,空留一段绮梦。无论生活多热闹,身边多少人,热闹过后都是无尽的空虚,怎么也得不到满足。
但这些年,身边总有一个人能将她从虚幻的梦境拉回现实,真切而踏实。
那个人便是边牧。
永不踩空。
第2章 贰·入心
◎好马怎能吃回头草◎
车子开到汤宁家小区门口,不让进了。汤宁家是新港几年前重点开发的新楼盘,价格高昂不说,作为新港第一批引入高科技监控摄像头的小区,安保绝对是这一区的顶级。
此时,大门口的大块头和保安恨不得360度无死角,把来往的陌生人和车辆都扫描一遍。
“行吧,就到这里。”
汤宁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坐车坐累了,也想走两步松松筋骨。
边牧打开车锁,淡淡地说:“到家给我短信。”
下了车的汤宁没有抬腿走人,而是倚在车边,一头棕色卷发钻到车窗前。夜里微凉的风吹得汤宁清醒了不少,脚下也放松了,脚掌从高跟鞋里解脱出来。
“怎么了,落什么东西了吗?”边牧探身到副驾驶问。
淡白的月光下,边牧的脸温柔朦胧,彷如一张织好的情网,让人忍不住坠进去。
“没什么,开车注意安全。”汤宁收回视线,脸颊微微发烫。
边牧垂眸一笑:“会的,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明天会更好。”
通俗而老掉牙的安慰,明天会更好。
汤宁在心里一乐,将脚塞回高跟鞋,挥了挥手,在边牧的注视下走进了小区大门。
这一夜,汤宁辗转反侧。
今晚太冲动了!
未婚夫在饭局上逃跑后,过了两个小时才匆匆赶回来,汤宁和家里吵了一架,把罪过全归到未婚夫身上,一气之下提出了分手。
未婚夫惊诧不已,眼看婚期要到了,怎么就被分手了,红着眼质问汤宁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
“是!”
汤宁委屈地答道,未婚夫伤心离去。
但汤宁睡不着不是因为退婚,而是做了一件更难堪的事。
和未婚夫分手后,情绪低落的汤宁不想回家,打的士去了旧港,想去找边牧诉苦,只有他才能装得下自己宣泄出来的所有情绪,无论好坏。
边牧的家在旧港最老的一条街,玉兰街,街名挺优雅的,但却以卖廉价和稀奇古怪的东西闻名。古玩、塔罗牌、风水算命、相术,五花八门,鱼龙混杂。
边牧就是在这样的环境熏陶下,变成了一个思想传统守旧的男人,他很喜欢看万年历,也很信风水这一套。汤宁曾笑他不应该进房屋署,而该进汤家房产公司的销售部,一定能成为销售TOP。
“哎我艹他——”
的士司机忍不住爆了粗口。
玉兰街拥挤狭窄,哪怕是夜晚都乱哄哄的,的士车通行困难,司机怎么也不愿深入了。
“得得得,我在路口下。”汤宁付了打车费下车了。
下车后给边牧打电话被告知在加班,提到自己分手了对方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汤宁生气了,也就是这一刻,街角的一间新店铺勾住了汤宁的瞳孔。店铺的门面小得可怜,像块巧克力夹心似的被夹在了一间塔罗牌算命和密室逃脱中间。
店门口没挂招牌,倒是在原本才一米宽的门边立了一块半米高青灰色石墩,篆刻着气势如虹的草书——
“道”。
明明是在闹市区,却大隐隐于市。
无助的汤宁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店铺,一走进去,浓烈的丹药味冲入汤宁的鼻腔,原本哭过而堵塞的鼻腔瞬间通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