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书卷,书页“哗啦”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分明。
“原来是生病了。”
药气从灶间的门缝里钻出来,漫了半间铺子。
林知桃坐在院子里的小杌子上,身上裹了件半旧的外袍。
林母端着药碗从灶房出来,碗沿烫手,她用抹布垫着,一路走得又快又稳。
“趁热喝。”她把碗递到林知桃嘴边,“大夫说了,这药得饭后一刻钟服,凉了药性就差了。”
铺子今日挂了歇业的牌子,门板只卸了两块,留出一道容人进出的缝,外头街上的人声断断续续渗进来。
林知桃接过碗,药汁黑浓,热气扑在脸上,一股子沉苦气冲进鼻子里。她低头一口气喝完,碗底剩了些药渣,苦得她眉头皱成一团。
林母顺势抽走她手里的空碗,又递了颗梅子过去,“含着,压一压苦味。”
梅子刚入口,门就响了。
林母擦了把手,走到门边从门缝里一瞧,是林知许。
她多卸下一块门板,林知许弯腰跨进来,手里拎着两包油纸包的点心,一包枣糕一包桂花糖。
“怎的今日门板上得这样严实?”林知许问。
“歇业呢,没全开。”林母说着,又把那块门板嵌回槽里,严丝合缝地落进去。
林知许进来后看见林知桃坐在小杌子上,面前搁着药碗,步子不自觉收住了。
“怎的吃药?哪里不舒坦?”。
“你妹妹昨夜又发噩梦了。”林母拉着林知许往灶房那边走了两步,压低了声,“今早我领她去瞧了大夫,大夫说是长期郁结于心,这才睡不安稳。开了五帖药,让先吃着看。”
林知许眉头微蹙,“长期郁结?这……妹妹怎会郁结?”
“我想来想去,还能是因为谁?”林母往院子那边看了一眼,见林知桃还坐在那儿含着梅子,没往这边瞧,才继续说,“你爹变了性子之后,桃子就开始发噩梦。后来大了,这毛病好了些,我当她过去了。可昨夜,这毛病又犯了。”
林知许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妹妹还坐在小杌子上,小口小口喝着水,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想起小时候的妹妹。
那时候她壮得像头小牛犊,满院子追着他跑,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追。爹还没变的时候,最喜欢把她架在脖子上满街走,逢人就说他家桃子是天底下最机灵的女娃娃。
那些事远得像上辈子。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院里,在石桌旁撩起袍角坐下。林母也跟过来,坐在女儿身边。
林知许先朝林母行了一礼,“母亲,儿子先跟您赔个不是。”
林母被他这正经的模样弄得不明所以,“什么事要赔不是?”
“昨日公主府的宴席,齐悦带了刘家的人来,相看了妹妹。”林知许说完,又转向林知桃,“妹妹,这事没有提前同你说,是哥哥的不是。”
林母脸色骤变。
她猛地转头去看女儿,昨日的场景一件一件翻上来。
女儿回来时那张煞白的脸,问她什么都不肯说,只说累了。
还有大夫的话。
她一直想不通女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现在忽然就对上了。
昨日之事或许是导火索!
“哪个刘家?昨日相看的?怪不得,怪不得你昨天回来那副模样!桃子,是不是刘家的人给你受委屈了?你说话,你跟娘说!”
林知许没料到母亲反应会这么激烈,顿时有些措手不及。
昨日赵齐悦回来时没提任何不妥,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连忙在林知桃面前蹲下身,“妹妹,昨日在席上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刘家二郎说了什么?还是有人对你不敬?”
“哥哥。”林知桃截住了他的话,“不是因为刘家。没有谁说什么,也没有出什么事。”
“怎么会不是?” 林母哪里肯信,“若不是因为这个,你昨天回来怎么一句话都不肯说?晚上还做了噩梦!桃子,你别瞒着娘,娘是你亲娘,有什么委屈不能跟娘说的?”
林知许也跟着点头,“是啊妹妹,若是真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出来。不管是刘家的人说了什么,还是你嫂嫂那边有什么不妥,哥哥都能替你解决。”
林知桃抬眼看向他们,心里微微一暖,轻轻摇了摇头:“真的不是,我没有骗你们。不是刘家,没有人给我气受,也没有出任何事。”
见她面上坦然,不像是在说谎,林母和林知许这才同时松了口气。
第79章
林知许也站起身,重新在石凳上坐下,这才慢慢解释起刘家的情况:“昨日相看的刘家,是刘仲武刘大人家的二郎,是丈人前些日子提的。刘家大郎外放这些年政绩不错,官家有意召他回京。长兄如父,大郎在外头做官也不曾放松对弟弟的管教,刘家二郎自幼读书,学问扎实,不是那等走旁门左道的纨绔。”
他说着,视线落向林知桃,“刘家二郎今年十九,尚未定亲,明年省试有望。你嫂嫂打听过,那孩子房里连通房丫鬟都没有。刘夫人性子也爽利,又是同你嫂嫂小时候一道长大的情分,待小叔子如亲弟,不是那等难缠的妯娌。”
说到这儿,他歇了歇口,又继续道:“其实你嫂嫂原也不是突然起意要给你相看的,上回庆祝你夺魁的时候,她问过你对宋世子的想法。见你没有那个心思,她也就不必费心去周旋了。虽说就算周旋也未必能成功,毕竟咱家和英国公府确实相差太多,哪怕是我如今娶了你嫂嫂。既然你没有那个心,她就想着替你寻个踏实的去处。正好丈人提了刘家,她琢磨着刘家人口简单、二郎性子温厚,若是嫁过去,家里头自然是你说了算。你想继续做生意肯定也能做,这比那些高门大户实在得多。这才趁着赏花宴让刘夫人先见见你,多条路多个选择。没提前说,是因为这事说到底也没个准。刘家大郎还没调回京,丈人的意思是先看看,你嫂嫂和我也都是这个意思。妹妹若是觉着不合意,我跟丈人说一声便罢了。”
满院悄然,风从巷口卷进来,带着秋日早晨特有的干爽气味,吹得石桌上油纸包的边角窣窣地响。
“哥哥觉着我是因为这件事不高兴?”
“难道不是?”林知许看着她垂着的眼睫,语气愈发柔和:“妹妹,你若是觉着回绝有压力,或是怪我没有提前告知你,全是哥哥的不是。”
“母亲也不知道这件事,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妥当。”他又朝林母拱了拱手,“我和齐悦真的只是抱着先看看的心思,不想弄得太正式,反倒叫妹妹有负担。”
林母消化着儿子的话,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她先是惊讶,随即是忧虑,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刘家……听着是户好人家。”林母语气怅然。
“哥哥,我没有因为这件事不开心。”林知桃平声道,“也没有觉着有压力。”
林知许神色稍霁,就听她又说——
“哥哥,母亲,我现在没有嫁人的打算。刘家也好,别家也好,都不要相看了。”
“胡说!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林母先出了声,“这些话可不能浑说,传出去,人家还当咱们林家闺女有什么毛病。”
林知许也道,“妹妹,你若是不中意刘家二郎,咱们回绝了就是。可这话——”
林知桃不接话。
她就那么坐着,手里还捏着梅核。晨晖落在她脸上,长睫低垂,投出半弯凝定的影,一动也不动。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林母心里发慌。
林母和林知许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想起大夫的话:长期郁结于心。
又想起她昨夜哭着醒来的模样,这时候跟她硬顶,怕是越顶越深。
罢了,先缓一缓。
“也是,你年纪还小。”林母拉住林知桃的手,“过两年再说也不迟。”
“刘家这事,我会同你嫂嫂说,让她寻个由头回了丈人。只是你如今身子不好,这话咱们先搁下。等你养好了,咱们再慢慢商量,好不好?”
林知桃抬起头,刚要开口——
铺门被拍得砰砰响,伴着孙婆子拔高的嗓音:“林娘子!林娘子在么?”
林母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手一抖。她稳住心神,快步往铺门走。
门板只卸了两块,孙婆子进不来,从缝隙里探进半张脸,急得直拍上面那块门板,“快卸了让我进去!出大事了!”
林母赶紧又卸下一块门板,孙婆子侧着身子挤了进来,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
“哎哟我的天爷!”她一进门就拉住林母的袖子,边往里走边说道,“可了不得了!”
“孙婆婆,您慢些说。”林知许听到动静,上前将她扶到院子里,“出什么事了?”
孙婆子拍着胸口顺气,“我刚从衙门回来,陪东家办田契过户,听见里头书办差爷都在议论,那个周秀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