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传来韩子铮和柳娘子的说笑声，灶间切菜的笃笃声，远处河滩上模糊的鸟鸣。
榆树下，宋山玉还站在那里。
她走近了，他侧过脸。
“世子。”
暮色落在他的肩上，脸却半隐在暗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远。
“上回在安泰铺子，我托掌柜转交的信，世子收到了么。”
“收到了。”
三个字之后便没有下文了。
林知桃只得自己接下去：“那世子可还生我的气？”
宋山玉跳过了这个问题，只淡淡问道：“你是特意出来寻我的？”
“是。”
这个字说出口，她看见宋山玉脸上的疏淡似乎薄了一分，但也只是一瞬的事，快到她来不及确认，便又寻不见痕迹了。
“上次不告而别，终归是我的不是，心里总惦着这事。”
她说完，静静地等待他的反应。
“除了道歉，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同我说了么？”
林知桃被他问住了。
她还没想好如何接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姑娘，宋公子，外头起风了，怎的还站在风口里？”
苏逸城迈进院子，视线在两人身上一绕，收了回去。话刚落地，一股浓香从灶房那边飘过来，他嗅了嗅，“哇，好香！是主家娘子的炖鸡出锅了！”
林知桃往后退了半步。
“苏公子回来了，我们一同进去吧，里头怕是快开席了。”
苏逸城笑道：“是，咱们快进去罢，莫让菜凉了。”
三人前后进了堂屋。
桌上已摆了几样菜：一盆山菌炖鸡、一碟清炒苋菜、一碟腊肉蒸笋干还有一碟金黄的炒鸡蛋。
主家娘子又端上一大碗杂粮饭，热气腾腾的。
“乡下地方，没什么好菜，诸位将就用些。”主家汉子搓着手，憨厚地笑。
韩子铮谢过主家，又忙着招呼大家落座。
林知桃在柳娘子身边坐下，对面是宋山玉，苏逸城很自然地坐在了林知桃另一侧。
“这鸡炖得入味。”柳娘子舀了勺汤，吹了吹，“是散养的老母鸡罢，汤色这样浓。”
苏逸城夹了块鸡肉尝了尝：“火候正好，肉质不柴。这菌子也鲜，这是松菌？”
韩子铮笑道：“苏公子舌头真灵，正是松菌，这季节雨后林子里多得很。”
苏逸城侧过头，对林知桃说：“林姑娘尝尝这汤，你们澹州靠海，吃海味多，山野的鲜味又是另一番滋味。”
林知桃舀了小半碗，汤确实鲜，菌子的清气混着鸡肉的醇厚。
“苏公子对吃食倒是讲究。”韩子铮笑道。
“家父好美食，我从小跟着，耳濡目染罢了。”苏逸城笑笑，又转向宋山玉，“说起来，宋公子的画里，对吃食的描绘也极见功力。之前偶然瞧见过公子那幅《岁朝清供》，里头几样果品，颜色形态，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几颗荸荠，泥点子都还在上头，野趣横生。”
宋山玉淡声道：“随手之作，不足挂齿。”
“宋公子过谦了。”苏逸城执壶给他添茶，“说来也巧，林姑娘绣画明春那幅《汴京锦绣图》，底稿便是宋公子手笔。我后来细看，画中市井百态、人物神情，到街边小摊上的炊饼蒸笼，一笔一笔都勾得极细。这等功夫，不是三五日能成的。”
他放下茶壶，继续道：“不瞒宋公子，我初到汴京时，看什么都新鲜，也爱往街巷里钻，自认对汴京的烟火气不算陌生。可看了公子的画，才觉着自己那点热闹不过是凑个趣，宋公子肯为林姑娘的画稿花这样的心思，交情可见不一般哪。”
苏逸城这话一出口，柳娘子便听出了味。她筷子在菜边一悬，本能地去看林知桃。
林知桃忙接话道：“这倒是要多谢县主嫂嫂，当初是托了韩家去寻的人，才请动了宋公子。我一个外地来的绣娘，哪有这样的门路。”
宋山玉手里的茶盏放下来，面上的温色褪得一干二净。
韩子铮往他那边看，把这一幕收进了眼底。他收回视线，正撞上柳娘子的眼神。
两人心中皆是一动，又默契地移开视线。
韩子铮故意岔开了话，“对了，以前去樊楼总能听到柳娘子的琵琶，功夫实在好。后来再去，怎么就没碰见了?”
“承蒙韩公子惦记。”柳娘子答道:“如今我换到莲花棚了，每日场子排得密。樊楼那边替场便去得少了。韩公子下回想听，只管来莲花棚，我让人给公子留个好座儿。”
韩子铮点头:“那便说定了。”
柳娘子顺势筷子往碗里一拨，笑着说：“再不动筷子，这炖鸡可就真凉了。”
韩子铮也跟着夹了一箸：“可不是，边吃边聊。”
苏逸城舀了碗汤，放在林知桃面前。
韩子铮在一旁瞧着，插话道：“苏公子对林姑娘，还真是细心呐。”
苏逸城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说：“我与林姑娘虽是因生意结识，却是一见如故。朋友之间，自然要多照应些。”
林知桃觉出桌上气氛有些古怪，一时也辨不清由头，只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是，苏公子人是很好的。”
宋山玉手里的筷子不动了。
柳娘子正伸筷子去夹菜，余光瞥见他脸上凝得越来越厚的霜，筷子立刻收回。
“对了，主家娘子不是说要切瓜给咱们尝尝？她家那甜瓜是自个儿种的，我瞧见院里藤上还挂着好几个呢。”
韩子铮正愁不知怎么接话，听她这么一说，立刻朝外头扬声道：“大娘，您方才说的甜瓜——”
主家娘子应声端了切好的瓜出来，黄瓤绿皮，码得整整齐齐。
韩子铮忙拿了一块：“这瓜水灵。”
柳娘子接了一块，嘴里说着：“自家种的就是不一样”。
苏逸城尝了一口，点点头：“脆甜！汴京的水土养瓜就是比江南好。”
他方才那番话本是试探，眼下看这局面，嘴角往上挑了半分。
林知桃也拿了一块，低头咬着，不吭声。
她瞥见宋山玉那块瓜搁在碟子里，动也没动。
她从没见过他脸色这样难看过。
柳娘子眼风扫过去，又挑起了话头，韩子铮紧跟着接上。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这顿饭送进了尾声。
回城的驴车上，柳娘子靠着车壁，长长舒了口气。
“今日这顿饭，吃得我后背都绷紧了。”柳娘子一上车便靠在了车壁上，拿扇子扇着风，“苏公子那几句话，听着是夸画，句句都在探你和宋世子的底。你倒好，抢在前头就把那套官话搬出来了。”
林知桃望着车窗外，树影子一排一排地往后退。“我也没说错，这套话本就是对外的托辞，省得旁人瞎想。”
“话是这么说。”柳娘子拿扇子点了她一下，“可你没瞧见宋世子后来的脸色？筷子都不动了，你当真不知道为什么？”
“柳姐姐意思是宋世子不高兴，是因为我方才在桌上说的那番话？”林知桃越想越觉得没道理，“可这话又不是我现编的，从前在外头不都是这样说的？宋世子自己也是这个说辞，又不是头一回听见，怎么就——”
她停住了。
柳娘子拿扇子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扇子底下分明在抖。
“姐姐笑什么？”
“没什么。”柳娘子把扇子往下一压，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有人白白弹了一晚上的琵琶，偏偏对面那根弦没搭上。”
林知桃一脸莫名奇妙地看着她。
柳娘子也不解释，转而道:“妹妹，你和我说实话。你对苏公子是怎么想的？我今日瞧见，他对你可不是一般的热络。”
“姐姐这是扯到哪里去了？苏公子和我是合伙做生意，往后铺子做大了，来往只会更多。要照姐姐这么说，但凡一处做生意的男女，便都要被人疑心了不成？这对苏公子也不公允。”
柳娘子听她这话，知道她是真没往那上头想，也不好再往深里说，只道：“你既没这个心，那便罢了。只是往来间分寸自己拿捏好，他那边若是多想了，你心里要有数。”
“不会的，苏公子待人一向爽快，姐姐不也早就见过吗？”
柳娘子叹了口气：“他爽不爽快且不论，你一个未嫁的姑娘，他一个未娶的郎君，合伙做生意本就招眼。早前那些闲话好不容易消停了，可别再让人翻出新花样来嚼。”
林知桃这才不说什么了，点了点头：“我晓得了。”
驴车拐过一道弯，远远望见城门口的灯笼了。进城后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窗外渐渐有了街灯的光亮，东就巷口的灯笼映进车里来，昏昏的一片。
柳娘子撩开车帘：“可算到了，回去好好歇着吧。”
“姐姐也是。”
夜里躺下，林知桃却有些睡不着。
把今日饭桌上的事从头理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