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远瞧着背影像你,叫了两声都没应。”柳娘子走到跟前,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脸怎么白成这样?这是中暑了?”
“给人送东西,多走了几步路。”
柳娘子却不信她这说辞,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将她拉到街边茶寮的荫凉处,按在条凳上,转头便朝伙计扬声道:“两碗砂糖绿豆甘草水!湃凉些!”
伙计从摊位后头提出一只细篾竹篮,里头几只粗瓷碗镇在井水里,碗壁上挂着水珠子。端出来往桌上一摆,碗底还是凉透了的。柳娘子又把篮子里那几包酥饼拆了油纸,搁在她手边。
“快,先喝口凉的顺顺。你去哪儿了?遇上什么事了?可是铺子里又难了?”
“没去哪儿,铺子也没啥事。”
林知桃端起碗,先浅浅抿了一小口。清甜凉水顺着舌根滑下去,脑袋便多清醒了一分。
紧接着她又喝了一大口,慢慢含着,任由甘草的回甘在嘴里多停了一会儿。
柳娘子盯着她看了片刻,瞧出她眼底藏着心事,却不戳破追问,只拿起蒲扇轻轻替她扇着风,柔声道:“要我说,你就是弦绷得太紧了。过几日,等我排好班,咱们出城去逛逛。这汴京待久了,抬头是屋瓦,低头是青砖,四四方方的天,待久了人也憋闷。去郊外看看山看看水,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出城去么?
林知桃望着碗中残余的莹绿豆沙,有些出神。
这些日子先是内府线的案子,再是满城流言,今儿又闹了这么一出。件件桩桩,确实将她裹得透不过气。
出去玩玩也好。
“行。”
在街摊边歇够了心绪,她和柳娘子告别后便起身回了铺里。
心里揣了念想,默默等待安平传回话来。
而直到天黑,始终没见安平身影。
第二日没有来。
第三日、第四日都没有来。
绣架上的蝶戏牡丹才绣到一半,林知桃捏着针,线头在手指绕了几绕,又绕了几绕。
她轻轻地叹出一口气,将打结的线慢慢扯开,心里那些说不清的盼头,也跟着这线头一样,松松紧紧地缠着。
“明日娘给你蒸些点心,带去边吃边玩?”林母挑了帘子进来,手里还端着半碗糖渍梅子。
林知桃摇头,“柳姐姐说不用,她那边都备齐了,让我别再带东西。统共就我们两个人,也吃不完。”
林母听了,点点头道:“也好,那明日娘就不管你了,你好好出去散散。”
话说罢,母女二人各自埋头手里活计,一日光景又这么消磨。
次日巳时初,天色晴好得透亮,碧空如洗,云彩又薄又透。
林知桃换了身浅艾绿的窄袖衫子,下头是配成套的裤装,便于行走。柳娘子却是一身鲜亮的桃红褙子,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发间一支珊瑚小钗。
“又不是去赶集赴席,穿这么鲜亮做什么。”林知桃忍不住笑她。
“出门散心,总要有些颜色,看着也欢喜。”柳娘子挽住她胳膊,朝柜台后的林母道,“伯母放心,我带妹妹去透透气,沾沾地气,保管日落前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林母应了声,两人手挽手出了门。
雇的驴车已候着了,车子出了城门往西走,道旁田地里的粟穗已微微泛黄,沉甸甸地垂着。远处有农人正在引水灌溉,水车吱呀呀地转着。再往前,屋舍渐疏,地势略略起伏,远山在天际透出一抹淡青。
“就前头,拐下官道。”柳娘子指着一条被车辙压实的土路。
驴车拐进去,颠簸了一阵,在一片杂树林边停下。
果然清静,只闻鸟雀啁啾,间或伴着潺潺水声。一条不宽的小河从林中蜿蜒而出,河水清浅,看得见底下圆润的卵石。
岸边草地开阔,开着些紫的、黄的小野花。远处已有两三处游人,各自隔得远,互不相扰。有妇人带着孩童在浅水处撩水玩,有老丈坐在树下对弈,还有个货郎模样的,将担子歇在路边,卖些瓜果和用荷叶包着的凉糕。
“这地方好。”林知桃深深吸了口气,草木清气混着湿润的水汽,直透胸臆,连日来盘踞在心头的郁气,似乎都被冲散了许多。
柳娘子寻了处树荫平坦地,铺开带来的粗麻布,摆上糖饼、腌梅子和一竹筒薄荷甘草饮子。两人刚坐下,便听得孩童清脆的笑声和男子温厚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竟是苏逸城?!
他手里牵着个约莫六七岁、穿着宝蓝色小衫的男孩,正从林子另一边转出来。男孩手里举着个芦苇编的小风车,呼呼地转着,风车叶子在日光下晃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苏公子?”柳娘子先瞧见,笑着扬声道,“真是巧了!”
苏逸城闻声抬眼,见是她们,脸上掠过讶色,随即化为明朗笑意,牵着男孩走过来,拱手道:“柳娘子,林姑娘,不想在此偶遇。”他低头对男孩道,“念安,问柳姨、林姨安好。”
苏念安一点儿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模有样地抱拳作揖:“柳姨安好,林姨安好。”
“好乖巧的郎君。”柳娘子笑着应了,又问,“苏公子今日也来郊外散心?”
“带舍侄出来走走,他在家拘了几日,直嚷着要出来看水看鸟。”苏逸城道,目光很自然地转向林知桃,“林姑娘近来可好?铺中事忙,正该出来疏散疏散。”
“都好,劳苏公子记挂。”林知桃又指了指布上的吃食,“苏公子和小公子可用过点心?若不嫌弃,尝尝这糖饼,还软和。”
“那苏某便不客气了。”苏逸城笑着,带着苏念安在布上空处坐下。
苏念安接过柳娘子递来的糖饼,咬了一大口,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逸城自己只拈了颗梅子,在齿间轻轻一咬,眉梢微扬,看向林知桃道:“这梅子腌得好,酸甜适口,是伯母的手艺?”
林知桃摇摇头,抿着唇笑了,拿眼去看柳娘子:“这可不是我娘的功劳,是柳姐姐的手艺。她于这些腌渍蜜饯上,最是心思独到。”
柳娘子被她说得脸上微热,轻推了下林知桃的胳膊,嗔道:“不过是些寻常东西,也值得你这样夸。苏公子别听她替我吹嘘,就是家常腌的,当不得什么好。”
苏逸城闻言,转向柳娘子,郑重道:“原来是柳娘子的手艺,这梅子腌得酸甜恰好,比外头铺子里卖的还要爽口几分,柳娘子好本事。”
柳娘子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摆了摆手,嘴上客气着,“既觉得好吃,那苏公子便多吃些。”
“如此,先谢过了。”苏逸城也不虚推,品尝了几颗后转而望着眼前山水,“这地方清净,有野趣。汴京地界,这般未被圈入园囿的真山水,如今是越发难寻了。”
柳娘子接话:“可不是么!我就图这里人少,景又真。方才我们还说,要去前头河边走走,小公子可要去玩水?”
苏念安立刻点头如捣蒜,糖饼也顾不上吃了,眼巴巴望着苏逸城。
苏逸城摸摸他的头:“去可以,只准在浅滩,不许往深处去,仔细湿了衣裳着凉。”
第73章
四人便起身往河边去,苏逸城牵着蹦跳的侄儿在前,林知桃与柳娘子随后。
河水清浅见底,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
苏念安脱了鞋袜,小心翼翼踩进水里,凉得咯咯直笑。
苏逸城挽起袍角,也下了水,指着石缝里躲藏的小虾给他看,又折了根坚韧的草茎,教他如何引得小鱼聚拢过来。
柳娘子瞧着,凑近林知桃耳边,压低声音笑道:“瞧见没?这位苏公子,待人接物真是没得挑。对着自家子侄也这般有耐心,难得。”
林知桃点头,看着苏念安因捉到一只小虾而兴奋得通红的小脸,也浅浅笑了。她平日里见惯苏逸城在生意场上爽利朗朗、谈笑风生的模样,倒不曾见过他这般温声细气、耐心十足的一面。
“是位好叔父。”
苏逸城似有所感,抬头望来,正好迎上林知桃尚未收起的浅淡笑意。
他愣了一下。
随即眉眼一展,扬了扬手中草茎,口中道:“这河里的白条鱼,肉质最是细嫩。用少许油煎得金黄,撒些椒盐,便是难得的美味。可惜今日来得仓促,未带钓具。”
“下回苏公子若来垂钓,得了收获,可别忘了分我们两条打牙祭。”柳娘子打趣道。
“那是自然。”苏逸城应得爽快,再次看向林知桃,“林姑娘可喜欢食鱼?”
“自然是喜欢的。”林知桃答。
苏逸城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林姑娘是从澹州来的,澹州靠海,鱼虾最是丰美,我这岂不是多此一问。”
林知桃也笑了,道:“海鱼是海鱼的滋味,河鱼是河鱼的滋味,不一样的。”
“说得是。”苏逸城温声道,“前些日子听闻南御街新开了家南食店,掌柜是明州人,专做海味。下回若得了空,林姑娘与柳娘子若有兴致,不妨一同去尝尝是否地道?也算慰藉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