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叹了口气:“左右再托人各处打听,虽说时间紧了些,总能寻到合适的。”
几人又说了几句,便就此别过。赵元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林家三口上了等候的马车,往城里去。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林母看着女儿垂着的眼,想安慰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知桃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飞速后退的田畴,手里还捧着那盒没送出去的茶叶。
林母和林知桃没有返回东就巷,而是又在汴京城内跑了大半个下午,按着孙婆婆给的几个名字,挨家去问。
临近傍晚,林母在最后一家小画铺前停下,铺子门脸夹在两家食肆中间,若不细看,几乎要错过。
林知桃推门进去,里头光线昏暗,四壁挂满了画稿,倒真有不少绣样。花鸟鱼虫、山水楼阁,品类齐全。
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削男子从里间出来,看见她们,脸上堆起笑:“两位娘子看画?小店什么都有,价格公道。”
林母将来意说了,钱画师连连点头:“绣画明春?知道知道,去年好几个参赛的找我画的稿。”他翻出一摞画稿,“您看,这是去年前十的样式,照着这个路子画,准没错。”
林知桃接过细看,笔法确实比之前看的几家强些,可细品之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指着画上一朵牡丹:“这花瓣的层次,为何画得这样规整?外瓣、内瓣,一圈一圈,像叠起来的盘子。”
钱画师一愣,讪笑道:“姑娘,绣样嘛,图的是好绣,不是好看。牡丹本就层层叠叠,画清楚了,绣娘才好下针。太复杂了,反而难绣。”
林知桃摇摇头:“可真正的牡丹,花瓣不是这样一圈圈排着的。有正有反,有卷有舒,有藏着半开的,有压着别的花瓣的。若是画得这般齐整,绣出来也是死板的,没有风骨。”
钱画师脸色沉下来:“姑娘,我做这行十年了,头一回听人说我的牡丹没有风骨。您要活的、有风骨的,去找画院的大家,看人家理不理您。”
林母悄悄拉了拉女儿的袖子,示意她别再说了。林知桃将画稿放下,道了句“叨扰”,转身便出了铺子。
走在巷子僻静处,林母慢声道:“你这孩子,说话太直。”
林知桃闷着头往前走,半句也不分辨。
“他画得不好,你不找他做就是了。”林母跟在后面放缓了语气,“何必非要点破?你点破了他,他能改吗?改不了。反倒得罪了人,这汴京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今儿你得罪一个,明儿他传到别人耳朵里,往后谁还肯给你画?”
林知桃的脚步这才慢了下来,“娘,我知道了,是我太心急了。”
“大不了还有外婆的那些画样,没事我们再找找。”林母见女儿心情低落,只得宽慰道。
另一边,英国公府。
灯盏里的烛火将书房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沉香的烟升起来,盘绕片刻,又散在暮色里。
韩子铮将折扇往桌上一搁,顺势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道:“今日在城外吴杞的茅庐,我撞见林知许一家子了。”
宋山玉笔锋正行在宣纸上,闻言执笔的手停了一停。
“我听童子说,他们带着茶叶、引荐信,规规矩矩在门外等了应该有小半个时辰。”韩子铮啧啧道:“可惜吴杞没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把人打发了。”
宋山玉放下笔,将刚写完的字挪到一旁晾着,“然后呢?”
“然后?”韩子铮挑眉,“然后我就回来了。”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慢条斯理地往下说:“不过回来的路上我算了算时间,又想了想,林家这时候急着找吴杞,十有八九是为了绣画明春的画稿,定是林知桃报名参加了。你知道那赛事的规矩,明面上是绣娘比试,实则背后全是各家绣庄同画师的较量。别家都是提前半年就定下画师、改好画稿,有的绣娘早就上手了。这时候才开始找,整个汴京城翻过来,也找不出几个能接活的好手。”
“再者说,有本事的画师年前就被大绣庄签了独家,行规历来写得明白,比赛期间,画稿只能供一家,不能接别家的单。没被签走的,要么手艺不精,要么画得太慢。你算算,离交稿还有几天?”
宋山玉抬眼瞥了他一眼,伸手取过墨锭,自顾自的研着。
“就算真有那么一两个沧海遗珠......”韩子铮耸了耸肩,把剩下的话说完,“能在汴京藏到现在的,怕也早被人挖出来了。林家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总不能为张画稿去求端王吧?那他们还能上哪儿找去?”
他说完,看着宋山玉,嘴角慢慢翘起来。
“所以呢?”宋山玉问。
“所以?”韩子铮抬起手,“所以最合适的那个人,不就坐在我对面吗?”
宋山玉不接腔,又提起笔写下一张字。
韩子铮也不催,只靠在椅背上,又拿起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沉香烟气在灯影里袅袅浮着。
“还记着那日人家姑娘没收你灯的事呢?”韩子铮忽然开口,嗤笑一声,“我瞧你这两日话都少了。”
宋山玉将写好的又一张纸折了一折,压到砚台底下。
“行了,还端着架子做什么。”韩子铮往圈椅里一缩,“林姑娘要参加比赛,急得团团转。你这时候不出手,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宋山玉把墨锭搁回研山,徐徐才道:“明日让子兰递个帖子,请林姑娘过府一叙。”
韩子铮一拍扶手,“这才对嘛。”
第35章
次日一早,韩府的马车就停在了东就巷口。韩子兰身边的丫鬟捧着帖子,送到了林记成衣铺。
林知桃接过帖子,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帖子写得很简单:听闻姑娘为绣画明春画稿一事烦心,家兄的友人有办法相助,邀姑娘今日午后过府一叙,绝无他意,若姑娘不便,便作罢。
她捏着那张帖子,视线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搁回柜台上。
家兄的友人。
这五个字在她心里转了两圈,脑子里冒出一个人来。
她抬起头,和林母对视一眼。林母正从柜台后面探出身来,读完后脸上带着几分意外。
“估计是昨日遇到了韩公子。”
“这汴京的世家个个都是人精,昨儿才在城外碰见,今日就递了帖子过来。”林母拿起帖子看了又看,说道:“不过韩姑娘心善,她既已下帖相邀,我们也不要拂了人家的好意。”
林知桃盯着那帖子,半晌没动。
林母看了她一眼,转身去理布料,“去吧,去看看也好。人家肯帮忙,是咱们的福气。”
林知桃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衫裙。出门时林母送她到门口,低声说了句:“成不成的,都要记着韩姑娘的好。”
林知桃嗯了声,上了韩府的马车。
到了韩府,韩子兰亲自迎到二门口,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不好意思地说道:“林姑娘,帖子里没敢写太细,怕旁人看见多生是非。要找你的是山玉哥哥,听说你参加了绣画明春的比赛。他说有办法帮你解决画稿的事,我怕你不肯来,才写得含糊了些,你别生气。”
林知桃脚步慢了半分,果然如她所料。
她定了定神,对韩子兰扯出一个笑:“没事,我不怪你,劳烦姑娘带路吧。”
韩子兰松了口气,领着她往府里的外厅去。到了厅门口,韩子铮正站在廊下,见她们来,笑着朝里指了指:“在里面等着呢,放心,我们兄妹俩都在,没人敢唐突姑娘。”
林知桃点点头,推门进了外厅。
外厅里很敞亮,临窗摆着张大书案,宋山玉正站在案前,手里拿着支笔,见她进来,放下笔转过身。
韩子兰在她身后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那一声很轻,林知桃却觉得那声响在耳朵里震了一下。
她垂下眼,先躬身行了礼:“前日游河,我身体不适提前离席,未曾当面与世子告别,是我失礼了。”
“无妨,我听子兰说了,你无事便好。” 宋山玉示意她在中间客座的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林知桃抬起头想道谢,两个人的视线恰好撞在一起,她不自在地先移开了眼。
宋山玉见状,之前心里憋着的气也就消了,嘴角微微弯起来,“绣画明春的赛事,你打算绣什么参赛?”
林知桃端着茶盏,本要往唇边送,听见这话手里茶盏停在半空。
她照实回答:“还没有定下来。”
“画师呢,找到了吗?”
林知桃摇头,把茶盏慢慢搁回桌上。
“那你看,我来给你画这稿,如何?”
林知桃手一颤,茶盏磕在茶托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抬眼看向宋山玉:“世子说笑了,您的画千金难求,我这小小的绣样,哪里劳动得起您。况且世子已经帮了我许多次,我实在不便再麻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