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宫里来人了,官家昏过去了!国公已经入宫,让世子今晚务必守好府里!"
"什么?!"
## 第159章
正院里灯火通明。
徐勤坐在堂屋正中,许嬷嬷领着几个管事婆子站在两边,都垂着手听吩咐。见林知桃进来,徐勤抬了抬眼,示意她坐到旁边去。
“府中各门,今夜起落锁。无对牌不得外出,采买的人明日凭牌子进出,一律登记时辰去向。”徐勤一条一条吩咐下去,“库房清点存粮、药材、灯油,报个数上来。”
许嬷嬷应声领命,带着管事婆子们立马去安排。
宋山玉从外头进来,在徐勤身侧坐下,说道:“母亲,巡夜的人手我重新排了班次,内外院各加一倍,后巷和库房那边也安排了人盯着。府里各处的灯火,今夜起通宵不灭。”
徐勤点了点头:"府中上下,这几日都紧着些,不可出任何岔子。"
林知桃坐在那儿,想帮忙又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觉得自己多余。
从前不论是在澹州还是东就巷,她每天操心的就是铺子生意、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朝堂上那些事离她这样的小老百姓隔着万丈远。如今坐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堂屋里,等着宫里传出来的一句话、一个字,她才实实在在地觉出,原来天家的事,真的能压到人头上。
没过多久,许嬷嬷进来报:“太夫人院里的高妈妈来了,问府里怎么突然戒严了。”
徐勤平声道:“就说前几日城里出了几起盗匪案子,巡夜的在后巷瞧见了可疑人影,这几日加派人手各处看着。让太夫人那边不必慌,各院照常歇息便是。”
许嬷嬷应声去了,隔了一阵又回来:“二房钱夫人也打发了人来问。”
"照方才的话说一遍。" 徐勤摆了摆手,"再告诉她,夜里各房落锁,她的人别在院里来回走动,有事明早再说。"
许嬷嬷领命退下,堂中再没人开口,只听见铜壶滴漏的声响,混着远处巡夜人的脚步声。
这一夜谁都没有睡。
徐勤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偶尔睁眼看看更漏。宋山玉出去查了两回岗,每次回来在堂中站一站,跟徐勤低声回两句,又转身出去。林知桃坐在那儿,耳朵竖着,一听见响动就抬头,见是宋山玉才放下心。
天刚亮的时候,林知桃终于忍不住开口:“母亲,父亲入宫这么久还没回来,是不是……官家那边不太好?”
徐勤睁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若官家真有个好歹,咱们国公府,怕是要遇上麻烦了。”
林知桃听她这么说,心悬了起来。
“母亲......”
"官家至今没有立太子,宗室里头能争的,就那么几个人。端王是官家亲弟,正当壮年,在朝中经营多年,手底下的人最多。可他为人如何,你这些日子也多少看在眼里。若他上位,圣人的处境就难了。连带着,他也不会让我们舒服。"
林知桃打了个寒颤,端王和宋山玉在庆历旧案上已经撕破了脸,若端王登基......
“就没有其它人可以和端王一争吗?”
“剩下的那几位远支宗室,根本不是端王的对手。”徐勤此刻头疼得很,疲倦道:“就算不是端王,不论哪个上位,圣人的处境都不会太好。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得替圣人守住最后一道关。”
宋山玉一直没有开口,听到这里才低声道:"母亲说得是。若是官家突然走了,朝中一时无主,动荡在所难免。内有宗室夺位、朝臣站队,外有西夏、辽国虎视眈眈,必然趁火打劫。"
徐勤看了他一眼,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
一直捱到中午,才听见门房传话说国公回来了。
宋毅一进门,满脸憔悴。徐勤连忙倒茶,他没啥心思喝了,只摆摆手,先让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下去。
"父亲,官家的情况如何?" 宋山玉忙问。
"昨夜突发心疾,昏倒在地,气血逆乱。太医守了一夜,总算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如今人是清醒了,不过还得靠药吊着。"
徐勤紧跟着问:"那立储的事,官家可有交代?"
"嗯。" 宋毅点点头,"官家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召了几位重臣入宫。现下已经定了,濮王之子赵宗实,即日入宫,归到圣人名下养,圣旨已经拟好准备下达了。"他喟然一叹,又正色道:"官家这一病,朝里怕是要乱一阵子。咱们往后行事更要谨慎,一步都错不得。"
"儿子明白。" 宋山玉沉声道。
赵宗实入宫监国的消息传开,与宋家预料得不同,朝堂反倒安静了下来。
端王不露头,其余宗室也全都按捺着。连日来,札子如常进呈,常朝如常排班,三省六部各衙门的官吏照旧点检簿书、坐衙理事。
赵宗实每日都会召宋山玉入宫,或在卯时,或在日昃。宋山玉把庆历旧案的卷宗、人证供词、物证核查结果一件件呈上去。赵宗实翻得仔细,哪一页有疑问,便会当场追问几句。
宋山玉答完,赵宗实有时点头,有时就把册子一合,挪到另一边。
“有进展再报。”
这是赵宗实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旧案一连五日密奏。待第五日奏毕,宋山玉离宫时天色已晚。途经宣德门前广场,远远望见一行人向宫门行进。打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官,后面跟着一顶青帷轿,他一眼认出轿旁随行的是端王府的长史。
宋山玉脚步一顿,随即如常往侧门走。两拨人在宫道拐角处遇上了,端王的长史朝宋山玉拱了拱手,宋山玉点头还礼。轿帘纹丝不动,里头的人没有露面。
但风掀了帘角一下。
宋山玉瞧见端王坐在轿内,面上心事重重。
他收回视线,出了宫门。
晚饭摆上桌时,林知桃瞧宋山玉坐着发呆,面前的饭一口没动。
她盛了碗汤放到他手边,问道:“今日在宫里累着了?”
宋山玉回过神,浅啜了两口汤后才道:“我今日出宫,遇上入宫觐见的端王了。”
林知桃抬头望他,疑惑道:“怎么,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吗?”
“宗室入宫向来有规矩,每月初一十五集体朝参,平日里只有年节大典,才有资格入宫朝贺。今日无朝无贺,殿下偏偏单独传召,还就只召了端王一人。”
宋山玉缓缓剖析,“这几日我日日进宫呈报旧案,殿下审阅卷宗极细,盘问得面面俱到。可我越跟他对接,越摸不准他真正心思。”
“此番刻意单独召见,分明是存了试探敲打之意。端王心思重,肯定会多想。这多想之下......”
林知桃心里一慌:“你的意思,端王可能会谋反?”
“正是。”宋山玉脸色凝重,“眼下官家尚在,殿下只是监国,虽说定了储嗣身份,可朝堂权柄也未完全收拢稳固。”
“一旦官家驾崩,殿下顺利登基,端王再无争权的余地。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唯一的机会,就是现在这个权力空档。”
林知桃越听越忧心,连忙追问:“端王真能成事?满朝文武都不是糊涂人,单凭他一人,哪里撼动得了这么多人?”猛地想到什么,她又急着补上一句,“若是他真的起兵,我哥、嫂嫂还有韩家,该如何是好?”
“如今只能寄望韩家能把他劝住,端王若是头脑清醒,就该明白赢面极小。他在汴京没有私兵,唯一可调动的,是多年经营布下根基的河北禁军。可河北离京城太远,快马送信都要两三天,大军动身赶路耗时更久。殿下监国之后,肯定会派人盯着端王府和他所有亲信。只要端王稍有动作,消息转眼就送入宫中,殿下寻个由头便能将他拿下。只是如今这个情形,他进退两难,未必还能稳住心神。”
## 第160章
端王府。
“今日赵宗实见本王,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句句都是体恤,句句都让本王听不出他到底什么意思。”端王沉声道,“此人之前倒是让本王小瞧了。”
邝既明与两个门客交换了个眼色,低头沉吟片刻,才道:“赵宗实这是存心让大王摸不着底。”
一个门客往前倾了倾身子:“大王,赵宗实新近入宫,根基尚浅。大王多年筹谋,河北、京畿两处皆安插下人手。当年在大名府任上所留旧人,如今不少已做到都指挥使,掌着实兵。京畿这边,殿前、侍卫两司之内,这些年也陆续布下咱们的人。若要举事,眼下正是良机。”
另一个门客接道:"河北来了信,只等大王一声号令,随时能以入卫为名南下。"
端王起身走到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河北、京畿一带。
邝既明跟过去半步,缓缓道:"大王,硬拼自然是以卵击石。京畿禁军不下十万,河北那边不过几千人,正面打根本打不过。可咱们要的不是硬拼,是快!赵宗实刚入宫,立足未稳,殿前司、侍卫司的人未必都服他。突然发难,杀他个措手不及,先控制住皇宫和官家,京畿禁军群龙无首,谁敢乱动?到时候挟天子以令诸侯,大事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