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若如此……
魏介不敢再往下想了。
最糟糕的情形,他这镇远侯的爵位,只怕是保不住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了一圈又一圈。
这一夜曹诚起了两回。
头一回是二更,魏介叫他备车,人都到门口了,又摆手作罢。
第二回便是这时,四更已过。
魏介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窗纸上映出个魁梧的影子。
"侯爷。" 曹诚躬身行礼。
“不必再费心思去想怎么掩盖和大海捞针去查那农户的根底了,所有人手,调转方向,只查一件事。”
“侯爷请吩咐。”
魏介缓缓转过身,“给我查清楚,那农户跟端王府,到底有没有牵扯!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是!”
林知桃今日回了铺子,正式与方慧签了契,又面试了几个人选,忙到太阳落山才回府。
宋山玉这几日都在御史台用过晚膳才归,她原想着一个人用饭简单些,便吩咐厨房煮碗面对付。
才吩咐下去,就有丫鬟急急忙忙跑来禀报,说二房在太夫人院里闹起来了,请娘子即刻过去。
林知桃还未迈进院门,钱氏的哭声便从里头传了出来,一声高过一声,夹杂着含糊的控诉。
进了门,只见太夫人端坐床上,手扶凭几,面上没有再扮虚弱的摸样了。
地下跪着钱氏和宋全。
徐勤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中捏着一串佛珠,不紧不慢地拨着。
林知桃看这情形,猜到二房应是知道了内情。
只是,他们怎么知道的呢?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徐勤旁边坐下。
钱氏仍在哭嚎,一边抹泪一边道:"母亲!您怎能如此狠心!为了退这门亲,便要将玉茹送去那种清苦之地!况且这亲本就不必退!山玉只要应了端王,此事不就揭过去了?何苦非要拿我们玉茹开刀!"
宋全也在旁附和,"玉茹并非大哥的女儿,大哥自然不心疼。可她是母亲的亲孙女,母亲竟也跟着一道装病演戏!济州那三县又不是什么富庶大县,即便敛了些财,也不是什么惊天的数目!再说这汴京城里的权贵,谁家没有敛过财?为何……"
"你闭嘴!" 太夫人越听越觉荒唐,厉声怒斥,"这亲不退,那个把柄就永远是端王手里的一根绳。他什么时候拽,咱们就得什么时候跟着走!"
宋毅恰在此时从外头进来,将最后这句听了个正着。他面色阴沉,示意下人将宋全与钱氏扶起。
"你若再闹,你们一家便都去道观祈福。"
“大郎!”
“哥!”
林知桃还是头一回见宋毅动怒,心中一凛。徐勤侧过眼来,手指在唇边一比,示意她此时万万不可作声。
宋老夫人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大儿子平日是不轻易动怒的,对老二一家,向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真要惹急了他,那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更何况,这英国公府的国公是宋毅,不是宋全。
钱氏也不敢再哭了,连忙收了声,低下头悄悄擦眼泪。
宋毅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宋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亲必须要退,镇远侯能干出侵占百姓农田敛财的事,这样的人家,就绝不是良配。你只盯着眼前侯府的风光,可他身上若不止那三县的案子呢?到时候玉茹嫁过去,跑得掉吗?宋家脱得了身吗?宋家要是没了,你能得着什么好处?”
他顿了顿,又逼近一步。
"嗯?你不是宋家人?"
宋老夫人看着小儿子那副呆样,不由得摇头。她知道宋全一向来做事只想走捷径,眼睛只看得见眼前那点利益,可万万没想到,糊涂到这个份上。
但再糊涂也是自己的儿子,这个屁股,她得先兜住,不能让老大来处置。
“二郎,别再闹了。这门亲事要退,也是我的主意。这些日子,你们都不准离府。还有山振 ——" 她提到这个庶孙,气不打一处来,"马上让他请病告假,就说要留在府里照顾我这个老祖母。我都懒得说他,我这还病着,他还有心思去逛春宵楼?让他立刻去跪祠堂,不跪满七天,不准起来!”
“娘......”宋全还想求情。
宋老夫人呵斥道:“还不快滚!真想气死我吗!?”
宋全见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没用,只得灰溜溜地搀着钱氏走了。
等人一走,宋毅转头吩咐门外的侍卫:"这段时日,把二房那院子看紧了。若是从那院里飞出只苍蝇,你们也都别想干了!"
林知桃看完全场,心里算是明白了。这太夫人,到底还是偏心的。跪祠堂、不准离府,听着吓人,实则都是不痛不痒的处置。可她先把话说在了前头,公爹就是想严惩,也不好再开口了。
等到宋山玉下值回来,林知桃把刚刚的闹剧说了一遍。
宋山玉丝毫不觉意外,只哼了一下:“端王盯着咱们呢。祖母一病,道士一进门,他就猜到宋家要退亲了。现在让二房来闹,就是要拖。拖到徐大人回京,宋家再想退,就来不及了。”
林知桃沉声道:“侯府那边,父亲今天去过了,镇远侯还没松口。”
"没松口也正常,他总得先派人去查。查明白了,确认端王真在背后搞鬼,才会点头。以镇远侯的能力,没多久就会来信了。"
三天后,镇远侯府果然传了话,邀宋毅过府一叙。
魏介没在正厅待客,直接把人请进了最东边的小书房。门窗一关,外头什么动静都透不进来。
"宋兄。" 魏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事到如今,我也就直白说了。亲事,我可以退。但我有两个条件。宋兄应下,婚书今天就送回去。"
宋毅道:“魏兄请说。”
“魏衡在禁军里的差事,保不住,这点我认。但别让他跟着我一起发配到岭南。西北边军,给他找个位置。队正也行,押粮官也行。”
宋毅点头:“这个我能做到。”
“我女儿她才十四。我若倒了,按律,她要么没入掖庭,要么跟着家里人一起编管。求宋兄在圣人跟前递句话,把她拨到个清静地方。做些寻常差事也好,别进那见不得人的去处。”
宋毅迟疑了一瞬,说道:“令嫒的事,宋家只能尽力,不能给魏兄打保票。”
“有宋兄这句话,就成。”
宋毅看着他,心里也是感叹。
能这么快做下决断,把儿女后路都想好,镇远侯确实有魄力。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没有这份狠劲和决断,也做不出侵吞三县农田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来。
只是令宋毅没想到的是,镇远侯的魄力,还远不止于此。
京城里还在沸沸扬扬地议论,说宋魏两家退了亲,宋玉茹要赴道观为祖母祈福。茶坊酒肆里,这话题还没凉下去,没几日,又爆出一个更大的消息:镇远侯府向官家自首了,亲口认下了巨野、金乡、郓城三县的侵田案。
举朝哗然,官家震怒。
旨意下来,镇远侯连同涉案族人一并拿捕拘押,交由三司会审,待查清全部罪证之后再行定刑。消息传出,满京城都炸了锅。
端王府里,长夜灯明。
端王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盏,青瓷的碎片溅了一地。
几个门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邝既明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去撞这个枪口。他太了解端王了,这时候凑上去,只会被当成出气筒。
"好,好,好。" 端王咬着牙,一字一句,"好一个魏介!敢在官家面前反咬我一口!?"
他猛地坐下,抬头盯着邝既明,狠厉道:“宋家想脱身?没门!把风声放出去,就说宋家前脚退婚,后脚镇远侯就认罪,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宋家是不是提前得了消息?英国公府和魏家,是不是早就勾连在一起,暗通款曲?”
邝既明一听,知道不能再装死,只得赶紧劝道:"大王息怒!官家如今已经先入为主,对大王有了成见。这个节骨眼上再去造势,只怕反倒更引起官家的猜忌!现下这个风口,对大王不利。"
门人里头立刻起了争论。
有的站邝既明,说这时候该收敛锋芒。有的却咽不下这口气,说就该给英国公府和镇远侯府再多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端王不是那么好动的,端王的脸面也不是那么好打的。
争来争去,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端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反倒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累得摆了摆手,“罢了,你们都先下去吧,让我再好好想想。”
## 第154章
各路传言满天飞的时候,英国公府里,按部就班地推行着计划。
宋玉茹离府那天,天阴沉得像憋着一场大雨,却又迟迟下不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暑气,闷得人喘不上气。府里的下人走路越发放轻脚步,谁都知道,今天不是什么好日子,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了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