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桃不敢打扰她,只能放轻脚步靠近,又小心翼翼地捏捏小拳头。
“怎么这会儿就睡着了?”
“刚吃过奶。”赵齐悦的声音也放得很轻,怕吵醒孩子,“特意等你们来看过孩子,再抱进内屋歇息。”
林知桃摊开手掌,把蓉蓉的小拳头兜在手心,只觉软得不像话。她转头示意素琴把礼物拿出来,对着赵齐悦说:“这小金猪是山玉备好的,嫂嫂寻根细绳串上,挂在蓉蓉颈上正好。”
赵齐悦接过细看,小金猪雕得细致,猪鼻子猪眼睛都清清楚楚,越看越喜欢:“那我替蓉蓉谢谢你们了。”
这边还在沉浸式捏蓉蓉的小手,那边林知许和宋山玉寻了位置坐下,侍仆添上茶水,两人闲谈,话题绕不开今早孟昭枫拿办一事。
“孟昭枫和他同党被抓之后,兵部那头一下空了好几个差事出来,上上下下都人心惶惶。”
宋山玉应声:“孟昭枫连同跟着他的那伙人,这些年往上谋差事,路子本就歪了,倒了也是迟早的事。”
林知许闻言停顿片刻,开口规劝:“你在御前当差,满朝不少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孟昭枫一垮,从前同他有牵扯的官员,都要忙着保全自己。你手上这份差事,早就得罪不少人。眼下动静闹得大,行事更要沉住。该查的按规矩查,其余沾边的事还是别主动往前凑。你如今成家过日子,总要多惦记知桃。”
上次柳娘子那桩事,宋山玉便看出林知许遇事优先保全自身。可这般牵扯朝堂是非的关头,他依旧是这套想法。
宋山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知桃骨子里愿意替人出头,分得清公道,这份心性,在林知许身上看不到。他往日常同林母、知桃往来,下意识以为一家人秉性相通,此刻才觉并非如此。
但他没说破,只是平声道:"我心里有数,不会叫知桃跟着受拖累。"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端王和端王妃才姗姗来迟。
一进门就先道了歉,“这场家宴原是我提出来的,反倒让诸位等候,是我来晚了。”
宋山玉行礼后应道:“本就是我和知桃提前到了,大王不算来迟。”
端王妃笑着夸宋山玉会说话,转头目光落在林知桃身上:“嫁进英国公府之后,整个人的气度都不一样。方才一眼瞧过去,竟有几分你婆母年轻时候的样子。”
林知桃笑着应答:“王妃太过抬举我,知桃现在比起婆母还差许多。”
几番寒暄往来,宴席正式开席。
席上摆的是王府的私房菜,水晶肘子炖得烂熟,一筷子下去就脱了骨。蟹粉狮子头,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还有不少清爽去腻的时鲜蔬菜。
众人推杯换盏,一派和谐景象。可热闹融融的氛围里,端王忽然停了杯。
他侧头看向宋山玉,“我一直听闻宋世子棋艺出众,左右无事,陪我去下一局?”
宋山玉自然不好推脱,只得顺势放下碗筷应下。
端王随即转头叮嘱林知许,让他留在席上照拂女眷,自己则单独带着宋山玉移步书房。
林知桃嘴上还接着赵齐悦的家常闲话,眼神却不自觉跟着那两道背影走远。
心底慢慢浮起不安,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这顿饭不会那么简单地结束。
书房里陈设简单,两张软椅对摆,中间摆着一张矮几。棋枰早已经铺好摊平,黑白棋罐分立两边,看着是早就备好了的。
宋山玉心里有了计较,不动声色地坐下对弈。
端王先落一子,黑子落在星位,中规中矩。
“听闻你父亲得了件新奇的机关巧件,由京中名匠打造,工艺卓绝,连官家都问起过。”
宋山玉执白,应了一子:“不过是家父闲来把玩的小物件,不值当一提。”
端王笑了一声,又下一子:“你父亲是会享受的,不像你,天天为庆历那些案件伤神。”
“长辈得闲养性,臣居官位履职,皆是本分。”宋山玉抬手,白子落在天元。
端王打量着盘面,摇了摇头:"你这棋路,跟你老师不一样。你老师稳重,步步为营,你倒好,一上来就占天元,气吞山河。"
"臣下棋没什么章法,大王见笑了。"
两人一来一往,一局棋下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平手收场。
“大王还要下吗?”
“不急。”端王朝外招呼了一声,长史推门进来,捧着方旧木匣,放在棋枰边上,又躬身退了出去。
“来,打开看看。”
匣中全是密密的纸页,宋山玉低头细阅,一页不落。
看着看着,神色逐层转冷。
待他翻至末尾,端王才悠悠开口:“这桩案子一层层查下去,你觉着,最后会落到谁身上?”
宋山玉合上匣子,“大王有话不妨直说。”
“我想同你做笔交易。”
宋山玉沉眸望向端王。
“你在御史台挂了专案,查的是庆历旧案。这些日子抓的人,有几个现在是我的人。我不怪你,你奉的是皇命。但凡事总得有个度。查到张丘山,也够你交差了。再继续查,于你于我都无益。巨野等那三县的案子,我同样可以停在知县上。你觉得如何?”
宋山玉直言拒绝:“查案裁断,臣一概遵从官家旨意。官家未曾示意停查,臣便不敢擅自收手。”
端王脸色冷了几分:“你若是想在这案子里立功,张丘山的分量,已经够你用了。年轻人,不要太贪心。”
宋山玉站起身,朝端王深深欠身。他知道这句话已经不是商量了,是最后的提醒。
"大王,臣查案从不是为了立功。国法二字,做不了交易的筹码。大王若认为臣查庆历案有失公允,大可上疏弹劾。"
他直起身,目光迎上端王。
"但要臣拿着一个案子,去替另一个案子封口,臣办不到。"
马车走在夜路上,车帘半掀,透进来一点晚风,吹散了一点车厢里的闷热。街上夜市还没散,隐约能听见叫卖声和说笑声。
宋山玉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端王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不必急着回我,回去跟你父亲商量商量,想清楚了再来回话也不迟。"
林知桃坐在对面,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她没有立刻追问,等马车又走过两条街,看他还是这副模样,才轻声开口问道:"可是端王那边,说了什么为难你的话?"
宋山玉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回府之后,先别急着回咱们院子,去父亲母亲那儿一趟。有件大事,得跟他们商议。"
林知桃心里一沉,应得干脆: "行。"
## 第151章
宋毅和徐勤都脱了外衣,正准备歇下,安平在门外急急忙忙传话,说世子和大娘子等会要过来,有十万火急的事。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窸窸窣窣把衣裳穿好,到外间堂屋坐下。徐勤还念叨了一句:"这孩子,大半夜的,什么事不能等明天。"
丫鬟掌了两盏灯来,又沏了一壶温茶。宋毅端着茶盏,还没喝上一口,宋山玉就拉着林知桃急匆匆进了屋。先给二老行了礼,就把端王书房里的情形,一句不漏地说了一遍。
“我原先也猜过,巨野案可能跟镇远侯府有牵扯,但没敢往深了想。如今看端王拿出来的东西,这背后之人,就是镇远侯。”
“七年前他任京东路转运使,一上任就打着整顿济州三县田赋积弊的名号,说要给朝廷增收,把三县的田册全翻了一遍。三县被他搅得乌烟瘴气,巨野、金乡、郓城的田册都被他清理过一遍之后,他就把早就看好的田,寻了各种理由一块块划进了官册。”
“田一进官册,农户就没了合法所有权。农户想把田赎回去,得交罚金,还得走关系打点,哪有那么多钱?只能去找当地一个姓秦的老板借钱,这秦老板看着是开商行的,实则就是镇远侯的人。”
宋毅和徐勤听得坐直了身子,脸上的困意散得干干净净。
"农户借了钱,拿着钱去县衙打点,结果县衙又说这家的田问题大,得再查。一来二去,钱花光了,田还没拿回来。秦老板那边的钱到期了,农户还不上,秦老板就拿着当初抵押的田契,把田收走。"
"这些田契攒够一批,再由那三县的知县一批批做官断,把农户的私田,在纸面上变成商行合法的承佃田。秦老板拿到这些田,一部分转手按市价卖给当地大户,一部分租给佃户收年租。卖的租的,银钱都走商队的账,扣掉运费、折损、佣钱这些名目,剩下的就流进镇远侯府在京城置办产业的暗账里。"
"三个知县拿的虽只是辛苦费,数目却比他们一年的俸禄多出好几倍。而真正的大头,全进了镇远侯一个人的口袋。"
徐勤听完,脸都气白了。"这镇远侯也太黑心了!农户的活命田他也敢占,就不怕遭报应?"
她骂了两句,才沉下心来分析,"不过端王拿这案子压你,打的就是宋家和魏家这门亲事。案子真查到侯爷头上,外头人不会管宋家知不知情,只会说宋家和魏家是一路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