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琴在她旁边蹲下来：“娘子，府里有专门浆洗的婆子，内外衣裳分开洗，每日有人收送。这些事，往后交给她们就行。”
“没事，这我顺手就能做，不用这么麻烦。”
素琴没有立刻接话，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娘子从前在家，是自己洗惯了的。可如今进了府，这些活计自有下人来做。您若是事事亲力亲为，下人反倒不好当差。”
林知桃手上慢了一下。
素琴捕捉到了这一下，便顺着往下说：“府里每个下人都有自己分内的差事。浆洗的婆子，管的就是洗衣裳。您自己洗了，她少了一件活计，瞧着是省了力气，可日子久了，管事查下来，她这份差事便显得可有可无。到时候裁人，头一个就是她。”
林知桃彻底停了手。
素琴不等她缓过神来，又补了一句：“奴婢知道娘子是勤快人，不习惯被人伺候。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您把活计交出去，下头的人才有事做，有饭吃。”
林知桃沉默了良久，才把手里的衣裳放下了。
“那……就按你说的办。”
素琴赶紧扶着林知桃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搀了起来。
“等一下。”
“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林知桃看了看盆里洗了一半的衣裳，问：“那我这些洗了的，晒哪儿？”
素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些你先放着，书雁来弄就好。”
书雁连忙接话道：“娘子放这儿就行！奴婢来收拾，您快进屋歇着去！”
“那行吧。”林知桃叹了口气。
## 第140章
一早起来，林知桃还是在努力适应中，由着书雁和素琴伺候着穿衣梳妆。
宋山玉院里的早膳简单，不像昨日正院，摆了满满一桌子。
林知桃刚坐下，筷子夹起一个素馅包子，还没送到嘴边，就见素琴端了个铜盘进来。盘里放着一块冰，底下垫着粗布，她走到屋子中间，把铜盘往矮几上一摆。
"等等。" 林知桃把包子放下了，一脸疑惑，"这天还没那么热吧？现在就用冰？”
素琴回道："娘子，这是府里的定例，打五月下旬起，各院早晚各一块冰。"
林知桃当场傻眼。
昨天也用冰了吗？她仔细想了想，昨天一整天脑门子里全是拜见、行礼、认人这些事，压根没留意过屋里是不是放了冰。这会儿经素琴一提，才模模糊糊记起来，好像昨天屋子角落里确实有那么一只铜盘，只是当时心思不在上头，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侧头看了一眼那块冰，冰面晶莹，还没怎么化。毕竟是五月底的天，早晚还带着些凉意，正午虽热，开了窗通通风也就熬过去了，哪里就用得上冰了？从前在家，非得进了伏天，热得实在熬不住了，才会去买一小块冰回来。这国公府倒好，五月底就开始供冰，还是早晚各一块，这夏天过得，比外头早太多了。
宋山玉在旁边听了一耳朵，道：“等会儿许嬷嬷来教规矩，估计没多久你就会热了。有冰在这儿，你也舒服些。”
林知桃嗯了声，目光短暂落在那块冰上，才低头捧起热粥碗，小心抿了一口。外头传来脚步声，许嬷嬷跟着便跨进门来。
口中那口粥只得仓促咽下，粥汤滚烫，嗓子登时一阵热辣。她随手取过一旁茶盏饮下一口，压下灼痛，起身迎上前。
“世子，娘子。”许嬷嬷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夫人命老奴前来，每日辰时陪大娘子修习府里规矩。老奴说话不会绕弯，倘若言语难听，还望娘子海涵。”
“嬷嬷客气了。”林知桃扬起得体的笑，“能得嬷嬷指点，是我的福气。”
宋山玉见此便把筷子放下，拿帕子擦净嘴角：“那我去书房了。” 走了两步复又回头，“嬷嬷，母亲是好意，不过也别太较真，到了时辰就歇着，该吃饭吃饭。”
许嬷嬷笑着应：“世子放心，老奴省得。”
他一走，许嬷嬷就朝门口看了一眼，素琴会意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大娘子。” 许嬷嬷立在屋中，视线落在她的身形仪态上，“您是个聪明人，老奴便直话直说。您如今是这府里的大娘子，跟从前在东就巷做姑娘的时候比，差的不单单是穿金戴银，而是这一身的行止。衣裳能换，首饰能添，唯独走路坐卧这些东西，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抬了抬手：“今日咱们先从走路开始，您从这头走到那头，平日里怎么走，还怎么走，不用刻意。”
林知桃便依着平日的样子，从屋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许嬷嬷跟在旁边看了一圈，走到她右侧站定：“走得是不差的，就是有个毛病。您这右肩总不自觉往前送一点，想来是从前站柜台、递东西接东西，长年累月落下的。平头百姓这么走，没人说什么。可咱们府里的娘子出门见客，肩膀要平，腰要直，步子落下去脚尖朝前，裙摆晃的幅度不能太大，大了就显轻浮。”
林知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试着再走两步，只觉处处别扭。
“没事不着急，咱们再看坐姿，您且依平日习惯坐来。”许嬷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知桃坐下去，习惯性地往后一靠，整个人陷在椅背里。
“您看，就是这样。”许嬷嬷道，“这是干了一天活、累狠了的人才有的坐法。咱们在外头见客，只能坐椅子前面那一小块地方，腰挺直了，背不能靠。靠了就松垮，松垮就没样子。”
林知桃往前挪了挪，把背挺直，坐了没一会儿，后腰就开始发酸，两条腿也不自在。
“还有接东西。”许嬷嬷从桌上端了杯茶递过来，“长辈赐的东西，要两只手接，手指并拢，手心朝上。接过来不能马上放，先在身前停一停，再放到案上。”
林知桃伸手接茶，依着法子演练。越是刻意留心，动作反倒处处僵硬。不过她也不气馁，放下了又端起来，重新做了一遍。
就这么来来回回练了小半个时辰，林知桃身上都出了一层汗。她不禁暗想：难怪那些大家闺秀一个个都端得像画上的人似的，原来都是这么熬出来的。看着风光体面，可这其中的拘束与辛苦，外人又哪里知道呢？
素琴端水进来，见她额上冒汗，连忙递过帕子。
许嬷嬷也怕她累着，便让歇口气。
林知桃走到榻边，歪身靠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嬷嬷，依您看，我得练多久才能不出错？”
许嬷嬷沉吟片刻，道：“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您是个能坐得住的人，从前绣花练手艺，那份枯燥都熬过来了，这点规矩算不得什么。况且人又灵醒，一点就透。我估摸着，两个月吧，就能看出模样来了。”
林知桃听了，心里踏实了许多，笑道：“那嬷嬷这话我可就当真收下了，收了夸奖，更得好好练才是。”
许嬷嬷和素琴对视一眼，都不禁弯了嘴角。
练了两天规矩，林知桃觉得自己走路都快不会走了，好在第三天就是回门，终于能喘口气。
一大早起来，素琴给她梳头换衣裳，折腾了半天才出门。
马车到了东就巷巷口，林知桃就听到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掀帘子一看，王婆婆的炊饼摊前坐了俩熟人，刘家娘子和张家媳妇，正一边吃饼一边八卦，看见马车都停了嘴。
“哎哟！桃子回来了！”刘家娘子先反应过来，“国公府的大娘子回门了！”
张家媳妇跟着凑过来，啧啧称奇："果然不一样了啊，这气质，这穿戴，跟从前完全两个人了。"
林知桃被她们说得脸热，下了马车，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招呼："两位嫂子早。"
"早什么早，都什么时辰了。" 刘家娘子推了她一把，促狭道："快进去吧，你娘一大早就关了铺子，在里头忙活呢。"
林知桃“嗳”了一声，转身随宋山玉进了院门。
院子里，林母守着小泥炉煮茶，听见动静一回头，蒲扇往旁边一扔，快步迎了上去。
她拉住林知桃的手，上下打量，目光仔仔细细从女儿脸上扫过，确认气色红润，这才松了口气，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娘......”林知桃只叫了一声，喉头突然就哽住了。
林母瞧在眼里，也不多说，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宋山玉待母女二人情绪稍缓，才上前一步，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小婿见过岳母。”
林母连忙松了手去扶他，嘴里嗔怪道：“快起来快起来，回自己家了，还讲这些礼数做什么。”宋山玉直起身，又回头吩咐："安平，把东西搬下来。"
安平得了准，开始招呼着人，一箱一箱往里搬。
两坛御酒，四色鲜果，几匹宫缎，还有一对茶团，都是宫里赏下来的。
林母看得直摆手："拿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太破费了太破费了。"
林知桃挽住她的胳膊笑道：“这是你家姑爷的心意，您只管收着就是了。”说着四下看了看，又犯起愁来，“不过这些东西堆哪儿啊？灶房里本来就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