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久了馅就凉了,馅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又舀了一个,这回吹了三下,塞进嘴里。
宋山玉笑着摇头,把自己的那碗也端起来,不急不慢地吃着。
林知桃吃下大半碗,放下勺子抬眼看他。
宋山玉一举一动皆是斯文,每一勺馄饨,总要等温度褪去才肯入口,跟自己吃得急冲冲的样子完全两样。
“你等会儿回衙门吗?”她问。
“是啊,下午还要调一大堆旧案卷宗。” 他把勺子搁空碗里,拿帕擦净唇角,视线落向椅子侧边斜倚的手杖,“你的腿,今日还发酸吗?”
“比之前好些,不打紧。”
“吃过饭叫安平送你回府。”
说着,他伸手过来,指尖扫过她嘴角。
“沾了糖霜。”
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干燥温度,擦过唇角的一瞬,不经意蹭过她的唇瓣。
不过一息,便收回。
林知桃脸上轰的一下烧起来。
方才的拥抱还历历在目,这人怎么能这般……
心里的话,她都不好意思往下想。
宋山玉瞧她脸红,心里越发欢喜。
有些举动眼下万万不能做,只盼等到成亲当夜,方能得偿所愿。
## 第131章
巷口的柳树抽了新条,嫩黄带绿的新芽缀满枝条,经暖阳烘着,软塌塌地往下垂。
王婆婆拖来竹凳守在炊饼摊后打盹,铁鏊子上扣着竹篾盖子,浅浅的呼噜声顺着风,一阵阵落进林记的绣房里。
林知桃低头清点手头这批海贸成衣活件,通算下来,三分活计已然做完一分。
她拿炭笔在麻纸上勾出方格,把每一件成衣的缝制进度记下来。照现下的光景,若是能招到手艺过硬的绣娘帮工,四月底便能全数做完。要是寻不到,就得自己多熬几个夜。
放下炭笔,揉着僵住的后颈,眼尾扫过窗台那盆垂丝海棠。
那是昨日安平送过来的,说是世子见花开得喜人,特意送来。枝头攒着七八枚粉白花苞,两朵已经舒展开来,花瓣薄得近乎透明,春风拂过,花枝便悠悠晃荡。
安平当时放下花盆,又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她,憨憨一笑,快步离去。
拆开信,只扫了几行,林知桃就慌忙合上纸页。
宋山玉这人!以前没发现这么大胆啊!
信上写,一日途经西花厅,撞见这一盆垂丝海棠,晨露凝在瓣上,粉白柔艳,风一吹花枝便颤。他立在花下看了许久,第一桩念想,便是该送与她。说如此美色独留书房,实在可惜。
他还写,近来常常不由自主想起她。路上撞见盛放的花木,口中尝到适口的点心,深夜处置完公文抬眼望见漫天星子,都会第一刻念起她。会惦记她可曾安睡,窗台花草有没有人照料,伤着的腿会不会又隐隐作痛。他素来自持心性沉稳,如今才懂,不过是不曾遇上叫自己乱了心神的人。遇上了,便怎么都沉不住。
林知桃此刻望着这盆垂丝海棠,信中字句便不自觉的一遍遍在心头打转。耳尖烧得发烫,她干脆调转视线,不肯再去看。
窗外王婆婆的呼噜声突然一激灵停下来。
紧跟着,林母的声音便隔了门帘传进绣房:“桃子,苏公子来了。”
林知桃立马搁下手中的绣活,扯过边上湿布擦去指缝缠挂的绒线碎屑,拄好手杖慢慢往外走。
堂中,苏逸城已然立在屋里。
数月不见,人清瘦得厉害,手腕骨头都显了出来。
林知桃心中不免唏嘘。
他先是奔赴戎州料理变故,又护送叔婶归葬苏州,诸事缠身。在没有拿住钱穆之前,还要在戎州一团乱麻之中追查前因后果,熬得这般消瘦,原也在意料之中。
听见脚步声,苏逸城转过身子。
目光第一落便落在她拄着的手杖上,又移回她脸上,来回看了两遍。
“你的腿恢复得如何了?”
林知桃含笑道:“差不多都好了,不碍事了。”
“我在戎州那阵子,满脑子都是叔父的案子后事,根本顾不上旁事。回了苏州才看到小六的信,知道你坠崖遇险。当时着实捏了把汗,还好你平安。”
“的确是险里逃生,老话说得好......”
二人相视一眼,齐齐出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重合的字句落下,冲淡了重逢的沉郁。
苏逸城随即敛了笑意,正色道:“林姑娘,恭喜你。”
她扶着桌边缓缓落座,将手杖斜靠在椅扶手上,柔声道:“多谢苏公子,这一路,你着实受了不少苦。”
苏逸城听出她话里藏着的体恤,心口泛起一阵酸,勉强敛了下去,竭力一笑:“是啊,好歹是都熬过来了,我得知你要成婚的消息,便想着要备一份拿得出手的贺礼。”
恰逢此时,林母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枣泥糕从灶房出来,热气腾腾地放在方桌上,随口寒暄:“苏公子水路北上,一路可安稳?”
“安稳得很。” 苏逸城转头应答,“水路省时省力,比陆路赶路舒坦太多。”
他抬下巴示意门口木箱:“那箱中是六匹今年新织的云锦,色泽匀净,料子上乘,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林母上前掀开箱盖一看,当即连连摆手,直说这份礼太过厚重。
“林婶不必这般见外,我与林姑娘相交一场,这份贺礼,本就是朋友分内的情分。” 苏逸城随意摆了摆手,拉过椅子坐下,装作神色自若,伸筷子夹起一块枣泥糕。
他咬了几口后,左右扫了一圈铺子,“春燕呢?怎么不见她出来?”
林母正招呼着随行的伙计,把一箱云锦小心翼翼抬进绣房安置,闻声应道:“跟着她夫君往泉州去了。”
林知桃在旁接话,“王大郎一心想闯码头,泉州那边商船往来热闹,机会多。他攒了几年本钱,索性带着妻儿一并迁过去了。”
苏逸城点点头:“泉州靠海,本就是跑船人的好去处。春燕手艺虽不算顶尖,接些零碎绣活足够度日。人这一辈子,也不必死死困在一处原地。”
林母听得满心赞同,笑着接话:“苏公子这话正对我的心思,当初我执意从澹州搬来汴京,一半是为知许科考,一半也是觉着澹州地方局促。汴京这般大都会,眼界宽,肯搏就有出路,何苦困在一方小天地里。”
苏逸城莞尔:“林婶与我是,英雄所见略同。”
一席话说得林母和林知桃开怀不已。
待笑声歇下,林知桃看着眼前人瘦削的面容,忍不住问询:“苏大人的抚恤可落实好了?念安这孩子,是留在苏州,还是随你来了汴京?”
苏逸城放下竹筷,抬手拭去嘴角糕屑,眉眼添上几分苦涩。
“抚恤下来了,朝廷还给叔父追升了一阶。家里商量了好一阵,还是把念安留在苏州了。一来祖母舍不得,说要把这孩子好好养大,也算对得起叔父在天之灵。二来汴京这边......”他苦笑了一下,“我不一定长时间待下去。”
“什么意思?你现在也要走吗?”林知桃诧异追问道。
短短时日,身边相熟的人一个个都要远走。
韩子兰嫁去金陵,春燕远赴泉州,如今连苏逸城也要离去?!
苏逸城见她神色,连忙解释道:“并非马上就走,大约两年之后,等汴京苏锦行站稳脚跟,一切运转顺当,我便打算往西走一趟。成都府路近些年蜀锦技艺越发出众,苏家不能死守江南一地,我想去和当地织工互相切磋,也打算寻个机会开设分号。”
林知桃松了口气,“苏家生意越做越大,自是可喜。只是往后京中旧识一个个散去,难免叫人觉得冷清。”
苏逸城又夹了一块枣泥糕,“冷清什么,往后你嫁进国公府,一堆事等着你忙活。再说就算我去了成都府路,水路陆路加起来也就个把月路程,又不是再也见不着。”
林母立在旁边听着二人交谈,瞥见苏逸城望向她家桃子的眼神,心头一声无声叹息。
世间缘分,来去皆有定数。
她把柜台上的抹布叠好,才转身过来添茶。
把碟中枣泥糕吃罢,苏逸城伸手从袖筒里拿出几块折得方方正正的布样,递到桌上。
“对了,还有一事。我回苏州之时,去织造坊转了转。冬日闲下来,织工们改良了素绫的织法,你上手感受一番。”
林知桃接过,手指抚过布面,又举至窗边借着日光细看经纬。料子经纬密实,色泽匀净鲜亮,全然不同于市面售卖的素绫,总蒙着一层发灰的白。
“这种质地确是少见,市面上寻常素绫经纬疏,做褙子容易塌肩,这个挺括多了。”
“所以我寻思着拿这批料子做几件成衣样衣,摆在苏锦行临街的橱柜里给主顾看。客人看上款式,苏锦行接单,绣活转给你们林记做。还是和之前谈的那样,苏家出面料和铺面,林记出设计和手工,各管各的一摊子,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