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还说没有。”
林知桃闻言开始不自在地装忙,把身侧竹杖往腿边挪了挪:“就是今日出来走这一趟,外头空气敞亮,心里畅快。”
林母听了笑了笑,她心里猜到几分,并不点破。
“畅快便好。”
## 第127章
辰时刚过,林母卸了门板,一块一块靠墙码好,又拿笤帚扫阶沿。
扫到第三下,她下意识抬眼瞟巷口。
边上早该飘着王婆婆家的炊饼热气,今日却安安静静的。历来准时上工的春燕,也没见人影。
应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林母心里略嘀咕两句,转念想想,又想开了。王大郎跑船数月才归家,家里定然忙乱,迟些上工也没啥稀奇,于是低头继续归置铺子。
绣房里头,林知桃拄着手杖慢慢落坐,拐杖斜斜靠住绣架。她捻起绣针,埋头赶海贸的活计。
足足坐了半刻,便觉脚踝有些发胀。
她放下针线,扶着绣架起身,在屋内缓步踱步活血。绕到第三圈时,铺子帘子哗啦一响,春燕进来了。
林母蹲在柜台后面清点绒线,闻声抬头:“今儿怎迟了?我瞧你婆家也没出摊子。”
“婆母在家做饭呢,大郎这一路辛苦,现在还躺着休息。”春燕抱着很沉的大包袱走近桌前。
林母笑着打趣道:“原来是在家忙着张罗饭菜,看来你婆婆今日是要备上好席面犒劳大郎了。”
“我婆母手艺那不用说。”春燕一边接话一边将包袱搁上方桌,解开绳结:“大郎在外带了些物件,嘱咐我送来给婶子和姑娘。”
林知桃在绣房里听得清楚,立马拄拐挪出绣房:“是什么新鲜东西,让我瞧瞧!”
包袱里是三件织毯,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的花色都不一样。
“这是外番的东西?”
春燕笑着点头:"对,是大食的料子,大郎在泉州跟番商换的,那边港口多的是,日日都有番船运过来,算不上稀罕。"
林母取起其中一幅,凑到窗边借天光细看。
粗羊毛织底,赭红配姜黄织出别致的几何纹路,不像中原常见的棋盘格,拙气又规整。织法异于平纹、斜纹,手感粗粝,拿在手里却十分厚实。
林知桃也拿起一领,顺手翻到背面。后头线头杂乱纠缠,可不妨碍正面鲜亮好看。
不错,不错。
这往后海贸单子做大了,泉州番商手里的料子倒是一条新路子。这种粗羊毛织毯,若是能拿来做冬天的褙子衬里,或是铺在炕上当垫毯,汴京的大户人家定然愿意收。
她越看越合意,手里反反复复摩挲着毯面的纹路,“这么贵重的东西,难为大郎千里水路捎回来。太费心了!回头你一定替我多谢他。”
"不贵不贵。" 春燕摆手,"大郎说在泉州不值什么钱,就是看着新鲜,带回来给婶子和姑娘瞧瞧。"
“哪有什么值钱不值钱,心意最值钱!”林母顺势伸手叠起,“我先叠好放进柜里,回头等天凉点再拿出来用。”
“欸。”春燕帮着一起叠好,三人一道收拾织毯。
林母笑着把毯子抱进里屋,一出来就发现春燕仍然站在桌边,拿眼不住看着林知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是不是有事要说?”林母疑惑开口。
林知桃这才有所察觉,抬眼正对上春燕吞吐的神情,心里顿时一沉。急忙伸手拉她落座:“坐,可是你家大郎遇上难处了?”
春燕闷了片刻,攒足了底气,才开口道:“婶子,姑娘,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你说你说。”林母闻言也一并坐下。
"大郎这趟从泉州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一整天都在讲泉州港口多热闹,番船一艘挨着一艘,比咱们汴京路上的马车还多。各处来的商人都聚在那儿,码头的人从早忙到晚,根本停不下来。"
"他说泉州那边跑船机会多,只要肯出力气,不愁挣不到钱,他想留在那边试试。"
春燕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林母一眼,又看了林知桃一眼。
"他这次回来,就是专门跟我商议这事的。跑船这些年攒下些本钱,原先盘算着在汴京周边赁个小铺子,安稳度日。可去了泉州一趟,就彻底改了主意。"
"他说若是独自留在泉州跑船,一年到头歇不了几日,路途太远,根本回不来。顺遂时一年归一次,行情不好,兴许好几年都踏不回汴京。"
"他不愿跟我、跟孩子常年分离,便想着带我和孩子一起迁去泉州。他租个小铺面,前后隔开,后院居家过日子,前铺腾给我做绣活营生。"
话说完,春燕低下了头。
林母眉眼间浮起几分喜色,可瞧着春燕这副犯难的样子,又想起王婆婆素来的性子,"泉州那边繁荣,跑船确实是个好机会,你婆母那边怎么说?"
"一开始说什么都不应,泉州隔得千山万水,她年轻守寡,辛辛苦苦把大郎拉扯大,哪里舍得儿子跑那么远?不过大郎跟她保证,等那边日子过顺了就接她过去,她还是不肯,昨儿哭了一整夜。"
这种家里母子之间的事,外人实在不好多插嘴。
林知桃只好宽慰道:“若是你们打定主意要去,就耐着性子多跟王婆婆说说。谁还嫌银子多呢,有挣钱的路子,该去闯一闯。王婆婆那边,多说几回,总能想开。”
“是这个道理。” 春燕点点头,突然抽了抽鼻子,“昨天劝到后半夜,到后头大郎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她才总算松口答应。”
听到这里,林母和林知桃才稍稍放下心。
“那这是大好事啊。” 林母笑着拍一拍她的手,“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方才可把我唬住了。”
春燕抬起头,泪光盈盈:“我就是心里难受,舍不得婶子,舍不得姑娘,也舍不得我娘家娘和兄弟们。还有婆母,我一走,就留她一个人在巷子里过日子。”
林知桃听了,也觉恻然。嘴里劝她道:“又不是永世不见,等你们在泉州站稳脚跟,你可以回来探望,我们也能够南下看你,总有见面的时候。”
“可不是嘛。” 林母接茬,“你娘家还有弟弟在,不必记挂。再说你婆母在这条巷子住了一辈子,街坊邻里都是老相识,哪里会孤零零受委屈。莫说旁人,巷子里的邻里都能照拂几分,还能让一只黄狗欺负了不成?等将来日子过红火了,再接她过去享清福,才是正理。”
春燕被她一席话说得噗嗤笑出声,眼泪却跟着落了下来,忙撩起衣袖胡乱擦了擦。
“婶子说得是。”
“打算几时动身?” 林母问道。
“收拾两日便走。” 春燕回道,“大郎说趁着开春水暖走水路最合适,再往后入了梅雨季,江河涨水行路便难。船已经找好了,是往来泉州的商船,后天一早便从汴河码头开拔。”
“这般仓促?” 林母不由得一怔。
“嗯。” 春燕应道,“大郎讲泉州的铺面得趁早物色,去晚了,好地段早就被别人抢光了。”
林知桃听罢,拄着手杖慢慢站起来,往绣房里头去。
没多大功夫,她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件素色褙子,放到春燕面前桌上。
“这件你拿过去。” 她说道,“是我的一点心意,到泉州开铺子,别再总穿这件磨得起毛的衣裳。新店开门当老板娘,身上总得体面些。”
“姑娘……”春燕接过来,手来来回回摸着领口针脚,心里头热乎乎的,一时间讲不出话。
林知桃趁这个机会好好叮嘱她:“你如今的手艺,寻常花样都做得来。那些繁难的花鸟人物先不要碰,踏踏实实把素褙、裙子、帕子做好。做一单就要成一单,攒下回头客,口口相传,生意才能做开。名声这东西急不来。一桩活做砸,坏名气传得飞快,比十件好活传得还要广。宁可慢些,也不能把自己的招牌弄坏。”
春燕使劲点头,刚收住的眼泪又掉落在褙子布面上,晕开一小片。
“我记在心里了。”
林母也从柜台翻出一本从澹州带回的花样本子,递到春燕手上:“这个你也带走,上面的花样你都学过,有空就多翻一翻。往后想接更好的活,手艺万万不能丢下,要多练多琢磨。”
“好!多谢婶子和姑娘!”春燕把褙子同花样册一起紧紧抱在怀里。
“等我到泉州安顿好,就去当地大绣坊问问能不能拜师,好好学本事。往后我寄信回来,也把那边的新式花样寄给你们。”
林知桃笑了笑:“好好好。”
## 第128章
春燕在铺子里磨磨蹭蹭留到傍晚。
她执意要帮着赶完手头的海贸绣单,做完活又里外收拾铺子,柜台一遍遍擦得透亮,能映出檐边光影,地上散落的绒线头也蹲身一根根捡得干干净净。
林母看着过意不去,几次拦她,春燕却执拗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