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站了一会儿，谁也不知该怎么办。
沉默许久后，林知许方询问道：“妹妹怎么说？这桩婚事，她自己是愿意的吗？
见林母颔首确认，他自我安慰道：“只要她心甘情愿，旁人再多难处，都还算值得。”
另一间屋内灯影摇曳。
林知桃倚坐炕间，将那道御赐圣旨平铺开来，再次细读。
一纸明黄，敲定终身。
读到最后，她莫名浮起一丝此情此景不该有的浅淡悔意。
后悔那晚自己不该上头就答应了。
怎么就……怎么就要真的嫁人了？
她干笑了几声，拿起药囊闻了好久。
不怕，不怕，林知桃。
你已经和宋山玉约法三章了，若宋山玉最终和父亲一样初心尽改，大不了，大不了.......
就学母亲那样，和离。
## 第122章
翌日天霁，晴光遍洒汴京城内。
恰是司天监择定的嫁娶吉日，城中好几户人家都凑在这一天办喜事。五更鼓方过，夜禁初解，街上便隐隐有鼓乐声传来。
林知桃见春燕进铺，便开口道：“今日韩姑娘出阁，按着吉时推算，这会儿花轿该已经上路。我腿脚不便，出不去门，你路过街口帮我望上一眼，也算替我送送她。”
春燕欸了一声，出了绣房。
没多大功夫，人又折返回来。
“姑娘，我刚踏出铺子大门，就撞上韩府的小厮，说是韩姑娘走之前留给你的信。”
林知桃心中纳罕。
大喜之日府中诸事堆得满满当当，处处都是要照应的礼数人情，哪里抽得出空来写字？
莫不是出了什么要紧变故！？
她赶紧伸手接过来，拆开封纸，没料到里头竟是厚厚一叠，忙将信纸摊开：
知桃亲启：
明日天亮，我就要启程去往金陵。方才母亲跟前的老妈妈来报，宫里传下圣旨，赐了你和山玉哥哥的婚事。
听闻此事，我实在放心不下你。我还记得你跟我说过，并不想嫁人。山玉哥哥是什么性子我也晓得，他从来没有在哪个女子身上费过那么多心思。如今圣旨赐婚，我就怕这是他以皇命相逼，叫你不敢不从。
若是你心里乐意，我打心底替你快活。可要是你有一星半点的委屈勉强，千万要写信给我。我就算远在金陵，隔得再远，也总要替你想想办法。
读到这里，林知桃鼻尖一阵发酸。
仿佛看得见韩子兰就坐在烛火底下，自身明日就要远嫁，心里本就七上八下，却还记挂着她的难处，处处替她思虑周全。
她把浮动的心绪按下去，继续读余下的篇幅：
你往后要嫁进宋家，英国公府里的弯弯绕绕，我得提前跟你说个明白，也好叫你心里有底。
宋家老爷子走得早，现如今府里辈分最高的是老祖母。老祖母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便是如今的皇后殿下。长房是山玉哥哥的父亲宋毅，袭了国公爵位。二房叫宋全，没有功名在身上。听从老祖母的安排，两房至今还没有分开过日子。
宋国公不大管宅子里的琐事，府里里外内的家事，全靠国公夫人主持。
国公夫人姓徐，闺名勤，是过世参知政事徐清之的嫡长女。徐夫人做事稳重，治家管下人都严，府里不少人都觉得她性子厉害。韩家和宋家世代交好，我打小就时常得见她。凭良心讲，她是个讲道理的，不是那种专门为难晚辈的婆婆。你安分守规矩，她便不会无故找你的麻烦。宋国公也没有纳过妾，就山玉哥哥这一个儿子，长房这边人口简单不复杂。
可二房那边就不一样了。
二房的钱夫人，是大名府元城县知县钱大人的嫡次女。钱氏心思多，凡事爱跟旁人比高低。她的嫡女宋玉茹，现下正跟镇远侯府议亲。
两个庶子宋山振、宋山泰，都是妾室所生。宋山振去年捐了个小官，宋山泰还在读书。二房人丁繁杂，嫡庶之间表面和气，内里互相算计，是非一桩接着一桩。你进府之后，千万离二房远些，凡事多留个心眼。
还有几句不中听的话，我也不能瞒着你。
山玉哥哥是英国公府独苗，人又能干，早先上门求亲的人家，门第大多比林家高出一大截。我猜宋家老祖母，对这门圣旨赐婚，未必能称心。
你别往心里去，她们不曾深交与你，不知道你的长处。日子久了相处下来，自然会对你改观。况且这是圣旨赐下的婚事，谁也不能多说半句闲话。
徐夫人瞧着严厉，心底却是疼惜晚辈的，你不必畏惧她。
知桃，天一亮我就要登程。这一趟去往金陵，路途遥远，往后能不能再见，都说不准。你一定要好好照看自己。
若是在国公府受了气，千万写信告诉我。哪天我回汴京省亲，定然第一时间过来替你撑腰。
子兰。
整封信读罢，林知桃五味杂陈，胸口一团温热，满是感念。
林母端着早饭走进绣房，见女儿眼眶红红的，立时就慌了。
“这是怎么了？出什么岔子了？”
林知桃把那叠信纸递过去，林母接过来，一字一句读完。
“韩姑娘真是个实在好人，你这朋友，算是交对了。”
林知桃点一点头，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我要即刻写回信，烦劳母亲送去韩府，千万叮嘱，要尽快送到韩姑娘手中，我不愿叫她一直为我牵肠挂肚！”
“母亲晓得了。” 林母应道，“你先把早饭吃下，边吃边写，写完我便出门。”
“好！”
几家办喜事的鼓乐声，不知什么时候一家接一家歇了。
“姑娘！我回来了！”春燕一掀门帘，又左右看看，“哎，婶子去哪里了？”
“她帮我送信去韩府，送嫁的情形如何？”
“哟呵，那排场可当真是阔气！”春燕高兴得两手在空中比划，“韩家送亲队伍前头开道就两排人，嫁妆箱子一长串望不到头，韩姑娘的花轿在队伍中间，轿子外面全是红绸。街上人人都看，热闹得很呢！”
她越说越起劲，说到一半，才瞧出林知桃安安静静，不由得收了声。
“姑娘......”
窗外二月微风拂过檐角，林知桃心口又酸又慰，欢喜与怅惘交织一处：“只愿她千里路途，一路顺遂无忧。”
——
天色向晚，母女二人吃过晚饭，安平便登门而来。
他进门给林母请安后，便压低声音朝林知桃道：“姑娘，世子想要见您一面。还是老地方，巷尾的马车已经候着。”
林知桃闻言拄着拐杖撑起身，顺手捞过椅背上搭着的外衫套在身上。
“这般时辰过来，世子该是有要紧事要说。”
林母神色沉了几分。
虽有赐婚圣旨摆在明面上，到底尚未成婚，夜里私下相见终究是男女有别。
她叮嘱道：“早些回来，万万不能叫外人撞见。”
安平连忙应承：“世子深知分寸，必不损姑娘清誉，娘子只管宽心。”
巷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那一辆青帷马车，缝隙间漏出一点微弱灯火。
安平伸手虚搭一把，扶着她登上马车。
刚一入内，两人目光猝然对上，又慌慌张张一同避开。
林知桃靠门边坐好，两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
坐不多时，又觉着距离隔得生分。她抿住嘴唇，不露声色，往宋山玉那边挪了小小的半寸。
仅仅半寸而已。
挪完才抬眼去瞧他。
宋山玉正望着车窗的方向，目光落在垂下来的帘子上，好像帘子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地方。
可那帘子是放下来的，密密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偏是这样，他两边耳根，却染上一层薄红。
林知桃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的暗纹。
暗暗纳闷，怎么赐婚之后相见会是如此别扭？
宋山玉以自认为十分自然的模样转过头来，开口问道：“你......腿恢复得如何了？”
这中间还卡了一下。
林知桃当作没听出卡顿，轻轻点头回道：“刘老大夫说，再过些日子便能拆夹板。”
“那便好。”
“嗯。”
说完两句，车厢里又闷下来，安静得有些磨人。
宋山玉清了清嗓子，又道：“今夜请你过来，是有几件事，要当面跟你交代。”
林知桃这才抬起眼，“你说。”
“第一桩，是我父亲和母亲那边。”他神色郑重看向她，“我知道你心里存着疙瘩，上回我母亲单独找你，说了些什么，我大约也能猜到。”
林知桃没有开口辩驳，算是默认。
“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就此揭过行不行。”他声调放得柔和，“往后日子长着呢，我母亲那个人，看着有些严厉，但绝不是那种会故意为难人的性子。”
“我父亲更是，府里家务他向来很少插手，可只要你嫁进去，断不会叫人欺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