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官职低微，苏家又是商贾出身，纵然结识几位权贵，也只是生意情面，根本比不过根基深厚的钱穆一党。丢了官身的周文瀚，更是毫无反抗之力。”
宋山玉深呼了口气，说出了今日前来的缘由：“就在刚刚，探子才查实一桩要事。你现在对门的韩掌柜韩文，也是钱穆的人。他入京的保人，是开封府右军巡使冯瞿府上管家的远亲。而冯瞿，正是查办周先生禁书案的主审，是钱穆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林知桃霍得瞪大眼睛，满脸震惊，“你说……是韩掌柜？他竟然是钱穆的人？”
“没错。”宋山玉点头，“钱穆让他来想必是要盯着巷里每一户人家，包括你。”
话音落下，林知桃五指骤然收紧。
往日里那些画面，一帧帧翻了出来。
韩文为人热络，邻里谁家有事他都愿意搭把手，看着最是和善热忱。闲时总会随口提起从前周先生住在这里的旧事，旁敲侧击问她和周先生的交情深浅。
她从前只当寻常租客的好奇，周先生出事离京，铺面空置，新租客听闻几句旧闻，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没想到......
“周文瀚离京匆忙，又是被钱穆盯上，那般处境，要紧证物绝不敢随身携带，只能就近藏在暗处。钱穆心思缜密，岂能猜不到这点？”
他直视着林知桃，问出最关键的一句：
“周文瀚的东西，在你手里对吗？”
林知桃垂下眼皮。
事到如今，再无遮掩的必要。
“对，东西在我手里。”
宋山玉胸口微松，又说道：“你必须把东西交给我，钱穆既然盯上了你，绝不会就此罢手。他现下只是拿捏不准东西是不是在你身上，才按兵不动。一旦让他查实，你性命难保，他绝不会留活口。”
他焦急地看向林知桃，“知桃，相信我好吗？”
林知桃抬眸望着他，心绪翻涌。
良久后终于开口：“之前不知道你也在查此事，所以我确实谁都不敢信。但那日在崖底，我其实有想过要和你提及这个事情。我一介商户女子，哪里扛得住这般朝堂纷争。自从周先生、苏大人接连出事，我心里日日悬着，夜夜都怕。我晓得自己被人盯上了，只是万万没想到，盯着我的人居然离我这么近。”
“可我不敢告诉你，你本与这些冤屈纠葛毫无干系。当初既应下周先生的托付，所有后果理当我自己受。是我太天真，低估了局势。我不能自私，仗着你对我的好，把你拖进这场祸事里。”
宋山玉听得心头一震，一时无言。
她会担忧，会怕连累到他？
那她心里是不是……
念头刚浮起来就听到林知桃如释重负道：“现下听你说完，我也放心了。东西我交给你，我信你的为人和能力，信你能替他们翻案，洗清冤屈。”
宋山玉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全然托付之意，让他不得不在此时郑重道：“好，我必定不负你的托付，不负一众含冤之人。”
得了承诺，她反倒苦笑自嘲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好笑，自己没什么能力，怎么会去接下周先生的事情。”
宋山玉却不认同，轻轻摇头，“你一直，一直都是一个很有侠气的姑娘。”
侠气？
这两个字落在耳边，林知桃压了许久的沉郁突然散了大半。
忍不住笑起来，“被你这么一说，我倒像话本里行侠仗义的江湖大侠了。”
宋山玉望着她舒展的眉眼，也露出笑意：“能结识你这位人间女侠，是我的荣幸。”
一句玩笑，消解了满屋的凝重。
林知桃扶着桌子要起身，“东西我藏在里屋了，我这就去拿给你。”
刚碰到拐杖，一只手压了上来，按住仗身。
她不明所以地看向宋山玉。
“除了此事，我还有一件同等要紧的事，要和你说。”
林知桃只得收回力道，重新坐好。
“那日在崖底，在你哥哥来之前，我们......”
话说一半，氛围刹那间软了下来。
林知桃知他在说什么，耳尖克制不住悄悄发烫，眼神开始闪躲。
“我想说，我必定会对你负责。但有些事情在去做之前，我要再和你确认。确认，不是我会错意。”
屋内烛火摇动，映得两人影子交叠在地面。
林知桃望着他澄澈的眼眸，心里纷乱一团，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她没有否认，宋山玉欣喜若狂。
他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波涛，“即是如此，往后我便放手去做了。”
谁知下一刻，林知桃低下头，蹙着眉犹豫许久才说道：“早前在公主府，你问过我的心意，我说我不想嫁人。那句话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也没有搪塞你。”
方才满腔热浪瞬间冷却，宋山玉神色一滞，茫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愿嫁我？为何？”
“不是不愿嫁给你，是不愿嫁人。我......”林知桃低声道：“我还没有准备好。”
宋山玉心头的焦灼慢慢褪去，恢复了几分冷静，自语道：“也是，你过年才十七，年纪尚小，心里没准备好，原是该当的。”
他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失落，林知桃听得分明，连忙解释：“我今日索性同你说透，我这辈子，不会丢开我的铺子，不会放下我的绣活生计。”
“英国公府门第太高，你身居高位，我们本就不是一路活法。我对婚事始终畏惧不安，皆是亲眼看着我爹娘一路走来的模样。婚事靠不住，人心更靠不住。如今你待我真心一片，我知道。可来日岁月漫长，谁能保证始终如一？”
“若是将来你变了心思，厌了我、弃了我，难不成我也要像我母亲那般，耗尽心力，脱一层皮才能从里面抽身？我不敢赌，也不愿赌。”
宋山玉完全怔住，“你怎会这般胡思乱想？”
“这不是胡思乱想，而是我从小的经历。所以我不敢踏入婚事，现下的我，一点也没准备好。”
静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宋山玉敛眸沉吟，细细斟酌半晌，方再开口道：“你说未来难料，可你只看见了最坏的结果。为何不肯试着信一次，我们的来日，会是好的？未来本就无人能定，可当下的心意、当下的我们，是真实的。比起不确定的未来，为什么不按当下的心意去做？你的铺子、你的绣活，无需放弃，我从没想过要你舍弃立身之本。我只求你，给我一次机会，给我们一次机会。”
他的话语带来了另一个思考问题的方向。
林知桃默然不语，脑里翻江倒海。
宋山玉见还有转圜余地，便彻底放轻了语调，温柔得近乎恳求，“我心悦于你，让我名正言顺的在你身边，好吗？”
林知桃浑身一震，抬眸望他。
对面之人眼中积攒的委屈、不安、胆怯尽数展露，碎得不成样子。
她的心也跟着软了许多。
她明明也心悦于他。
僵持许久，林知桃终于松了口，妥协道：“那我与你约法三章，你若是愿意，我们再说。”
“你说。”
林知桃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又试探：“第一，我的林记成衣铺，我要一直经营，不会为任何人关停。第二，我这辈子绝不与人共夫，容不下妾室。你日后若对旁人动了心思，我们便好聚好散，不必彼此纠缠。第三，若是我们终究没能走到最后，日后但凡有孩儿，尽数归我抚养，你可愿意？”
预想中的犹疑完全没有。
宋山玉脸上的落寞怅然一扫而空，顷刻布满喜色。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握她，手指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忍住，收了回去。
“我万分愿意！但凡你所言，我无一不遵！”
见他这般克制又雀跃的模样，林知桃不由觉得好笑。
暮春元夕，家家户户挂起花灯，点点流光透过窗纸落进铺中，添了年岁顺遂的意味。
## 第118章
元宵刚过第二日，刘老大夫提着药箱来了。
他打量林知桃气色，见她面色舒展，比往日清朗许多，不由笑着开口问：“可是遇上什么喜事了吗？”
林知桃被问得有些不自在，应了句，“没有，大约是昨晚睡得好吧。”
一旁的林母不动声色地望着自己女儿。
昨日宋山玉来过了之后，女儿确实……
神清气爽了。
她私下问了宋山玉究竟说了什么话，女儿闭口不言，一句都不肯透露。
妇人半生阅历，儿女心事最是看得明白。女儿眉间藏不住的娇羞，已然泄了底。
可转念想起英国公府那客气疏离的态度，她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只盼宋山玉所言非虚，真能说服自家长辈，不负她家桃子。
这边思绪落定，那边刘大夫已经取香点燃。
这是第五次引梦化结，前四次循序渐进，借着养伤的安稳时日，帮林知桃梳理淤积的心结，效果一直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