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中派人护着你,你坠了崖,他不顾天寒路险下去找你。这些事,旁人都看在眼里。早先我也问过你一回,你那时不大愿意提,我只当你对他没那份心思。正好父王提了刘家的儿郎,人也周正,我就想着给你搭个线。你对刘家无意,我自然回了父王。可如今你若对他有意,咱们就得慢慢盘算起来。你叫我一声嫂嫂,我总得替你打算周全。”
林知桃垂着眼,沉吟片刻才道,“我……我还没预备好。”
“什么叫没预备好?”赵齐悦追问,“是不中意他,还是有别的顾虑?”
“不是不中意。”林知桃的声音越说越轻,“只是……中意之后呢?便是说亲、定亲、嫁人,但我现在还没有做好要成亲的打算。”
赵齐悦倒真愣了一下,没料到是这个缘故。汴京城里的姑娘家,哪个不是早早盼着说个好人家?
她诧异道:“女子长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你怎么会这么想?”
林知桃避开她的目光,口中说道:“嫂嫂,我们说些别的吧。这些事,我现下不想细想。”
赵齐悦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勉强,“好,不说便不说。你先安心养伤,天塌下来也等伤好了再说。”
另一边,安平刚走回铺子里,清点着剩下的补品让小厮搬进来。林母从绣房出来,冲他招了招手:“小哥留步,借一步说话。”
安平连忙跟了过去,林母反手关上了绣房的门。
“有劳小哥跑这一趟。”林母平声道,“救命之恩,本该我们登门拜谢,怎的反倒让世子送东西过来。往后不必这般破费,这份情,我们心里记着就是。”
安平多机灵,一听就听出话里的疏离,他也不慌,笑着道:“娘子说哪里话,世子知道姑娘受了伤,心里一直记挂,这些燕窝参片都是寻常补品,算不得破费,世子是真心惦记姑娘。”
“这话涉及男女名节,出了这个门,我便当没听过。” 林母的语气淡了下来,“救命是救命,名节是名节。我们林家虽不是什么世家大户,也断不会拿着救命之恩,逼着人认下什么亲事。”
安平听罢不急不躁,往前微挪半步,语气诚恳至极:“娘子真是误会了!世子从无轻薄姑娘的心思!今日娘子赴国公府拜访一事,世子已然知晓。府里长辈迟疑顾虑,世子也明白,现下正在周旋中。他特意让小的带句话给夫人,求娘子给他些时日,他绝不会委屈了姑娘,定然给姑娘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
“交代这话,该是国公和国公夫人来说。长辈没开口,小辈的话,作不得数。我们感念世子的恩德,也知道门第有别,从没想过要高攀。”
“娘子,真不单是门第的缘故。” 安平叹了口气,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您细想想,您家如今和端王府连着亲,算是宗室这边的亲眷。我们府是皇后娘娘的娘家,满朝文武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真要是两家定了亲,外头闲话立马就能传起来,都要说宗室和后族拧成了一股势力。这话传到宫里,官家心里能不存芥蒂?国公与夫人不敢贸然应下,实在是有这层顾虑,并非瞧不上林家。”
这番话,是林母从未想过的层面。
她一个市井妇人,过日子只晓得柴米油盐、门第高低,哪里会琢磨朝堂上这些制衡的门道。
她沉吟许久,神色才终于缓了下来:“照你这般说,世子是有法子化解这层僵局?”
“具体的法子,小的不敢瞎猜。” 安平沉稳回话,“但世子既然说了要给姑娘交代,就定然做得到。世子对姑娘是真心实意求娶,绝无轻薄怠慢之意。他定能想出两全的法子,风风光光把姑娘迎进门!”
林母看着他坦荡真诚,回想过往种种,宋山玉几次三番帮衬女儿,也确实是真心实意。
她还是松了口:“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世子,先好好养自己的伤,不论如何,别伤着我们家桃子。缘分之事若是真强求不来,那便罢了,我们也不怨谁。”
安平松了口气,知道这趟的目的达到了。他行礼告辞:“娘子放心,这话小的一定原原本本带给世子!”
## 第116章
自坠崖之后,林知桃的日子便只剩下了头顶那一方帐子。
帐子是素青色的细葛布,边角处绣了一圈葡萄,翠绿的藤蔓顺着帐沿往顶上爬。
这是暑夏时候林母亲手做的,特意挑了最薄的料子,图的是凉快透气,三伏天躺着也不闷一身汗。
只是冬日苦寒,薄帐挡不住寒风,林母想到了在外挂了一层厚棉帘,把窗户缝里进来的风挡住。
林知桃每日睁眼便看见那串葡萄,闭眼之前还是那串葡萄,看久了,闭着眼也能描出每一片叶子的形状。
唉,她现在跟案板上的死鱼没什么两样。
柳娘子因着李百万的事情得到解决,也不愿再多麻烦林家,执拗地搬回了原先赁的屋子。
她这一走,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日子越发枯燥。
幸好县主日日遣米七过来念话本,小丫头嗓音清亮,念书利落不卡顿,软软的字句落在寂静的屋里,落在帐顶的葡萄藤上。虽只有一个时辰,可对于这难熬的卧床时日,还是多了一点盼头的。
到了第五日,刘老大夫上门换药。他拆开右臂夹板,一边清理旧药一边感慨:“不愧是翰林医官院出来的医官,手法就是老道。当初包扎得松紧适宜,骨位卡得很稳,这几日养下来,半点没错位发炎。”
他抬眼看向林母,笑着续道:“姑娘腕骨伤得不深,再绑十日就能稳固了。”
林母闻言大喜,紧跟着又忧心询问肋骨和腿伤。
刘老大夫据实而言:“肋骨没有妙药可治,只能慢慢静养自愈,急不来。腿骨接得规整,只是胫骨是下肢主骨,长得最慢,必须踏踏实实卧床满一月。往后能不能拄拐下地走动,全看自己身子底子。”
送走刘老大夫,林母坐在炕沿,看着一动不动的女儿,轻声叹:“看来你今年的年,只能在床上过了。”
她又自我宽慰道:“也好,往年过年你从早忙到晚,今年总算能踏踏实实歇一回。”
林知桃望着帐顶那串葡萄,心态平和:“那我明年再多做些活,把今年空下来的份都补上。”
林母嗔她一眼,起身去灶房端药。
这一躺便躺到了年关。
日日有人念话本,日日有人端药送饭,日日有人过来嘘寒问暖。
可躺久了,人就像被泡在水里,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自己的。
越到年关,这份无力感就越重。年关底下,汴京城里家家户户赶做新衣,林家铺面的生意格外红火。
她知道母亲忙得脚不沾地,春燕一个人里外张罗。
唯独她,只能躺着,比废人多口气。
这日午后春燕抽空掀帘进屋,手里捧着一方精致的乌木桌板。
“这是什么?”
林知桃瞧着新鲜,这桌板打磨得光滑,四角包铜,支腿可高可低,板面浅刻着如意云纹。
春燕把桌板架在床沿,笑着解释道:“安平又来了,这次送了这个过来,说是宋世子亲手画的图样,让府里木匠现打的。知道姑娘躺着不便,有了这个,看书、吃饭都省心。”
林知桃心头微讶,宋山玉的心思竟这般细致。
春燕随手倒了杯热茶放在桌板上试试,见稳稳当当毫无晃动,她满意地点点头。
林知桃试着抬手去拿,果然比凭空抬手省力太多,实实在在解了她的难处。
这方小桌就这么陪着她进了除夕。
汴京落了大雪,漫天白茫压着街巷。
林母天不亮就忙起了年事,灶上炖鸡、蒸年糕、炸糖麻叶,各样热气香气顺着门缝飘进里屋。
林知桃闻着那味道,想起往年在澹州过年。母亲在灶房忙活,她就蹲在灶口帮忙添柴。有一年添柴添得太多,把锅底烧穿了,鸡汤漏了一灶膛,母亲骂了她一顿,骂完又掰了半只鸡腿给她,说“吃吧,反正也漏了半锅了”。
那时哥哥就在旁边笑她笨拙。
思绪未落,林知许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拎着两提点心,一提枣泥糕,一提桂花糖。
“妹妹,今日身子舒坦些没有?”
“比昨日好。” 林知桃借着右臂力气微微坐起,林知许立刻上前,抽了枕头垫在她后背。
“嫂嫂近来可好?”
“她挺好的,家里一切都安稳。” 林知许坐下,把点心放在矮几上,伸手碰了碰那方小木桌,“这是宋世子送的?”
林知桃点了点头。
林知许没有接着往下问,只安静坐了片刻,随口说起衙门的事。
年关封印,正月不用当值,能经常来林记陪着母亲和妹妹。又说县主近日胃口不佳,府里换了好几拨厨子,菜式都不合口,唯独上次从林家拿的腌萝卜,一个人吃了小半碟。
林母端了碗鸡汤进来,嘴里接道:“明儿我再腌一坛,你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