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桃笑了笑:“借你吉言。”
她看了看四周又道:“这院子看着置办得很是齐全。”
“这算什么?这就是前头待客的跨院。”阿顺来了精神,索性往炭盆边凑了凑,搓着手跟她唠,“往里走是偏厅,考校都在那儿,地方宽,还摆着屏风。再往后是后院,我们住的通铺,还有小厨房、练乐的敞厅。原先这地方就是个超大库房,专门堆放旧乐器的,墙都砌得厚。三年前才改的别院,陆陆续续搬了十几个乐工过来。”
他说着往西边努努嘴:“挨着大营近是近,营里有个宴席、犒军的,就来叫我们去弹唱。差事不算多,赏钱还公道,规矩也比城里教坊司少。就是偏得厉害,买个笔墨、打个灯油都得赶早进城,晚了就没返程的车了。还有大清早大营吹号,比鸡叫还准!刚来的时候我都快烦死了,天天被吵醒!不过,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刚唠到兴头上,厢房里有人喊“阿顺送谱”,他赶紧应了一声,冲林知桃摆摆手:“我先去忙了!下次再聊!”说完抱着谱子,又咚咚咚跑了,麦饼渣掉了一路。
廊下再次剩林知桃一个人。
她往廊柱上一靠,满院子的乐声飘着,远处大营时不时飘来的号子声,一柔一刚凑在一块儿,听着也别有滋味。
风过庭院,携来酱萝卜咸香味。
林知桃估摸着这是要做晌午饭了。
这些日子发生的那些事——周先生走了,苏大人也走了,自己又病了一场,钱穆的人还在暗处盯着。
一桩桩都像冻硬的石头,沉甸甸压在她的胸口,想喘口气都费劲。
可这会儿站在这院子里,听着这些家长里短似的练乐声,她忽然就懒得去想了。
日头升至中天,院里的人换了两拨才看到月亮门那边走出个人影。
是柳娘子。
她背着琵琶,看见林知桃就抬手一招。
转而对着手心哈了口气,搓两下,把滑下来的琵琶背带往上提了提。
“考完了?”林知桃迎上去。
“考完了。”柳娘子应着,哆嗦着拉起林知桃,脚不停往院外走,“先上车再说,在屋里待得久,身体烤得暖暖的。现在这一出来,实在是太冷了!”
## 第111章
两人勾手往外走,柳娘子才慢慢说起里头的情形。她努力用最平常的语气去述说,但话语间还是藏着几分难掩的失落。
“四门考下来,头一门律吕就给我问住了。” 她啧了一声,也是没法子,“前面问黄钟、蕤宾这些,还能答上。后面问旋宫转调的法子,那些弯弯绕绕的,我哪里记得清,答得东拉西扯,苡钧先生眉头就没松开过。还有记谱,给了段《贺圣朝》,看了一盏茶工夫就让默写,明明记的时候都对,写的时候偏偏混了一调,刚刚走出来才想起,真是气人!”
“这些书本上的学问,平日练得少,答不好也正常。”林知桃安慰她。
“乐器形制倒是还行,天天摸的东西,难不住。”柳娘子脚步越走越快,嘴里也不停,“最后弹《绿腰》,前面散序手有点僵,入破之后就顺了,弹得也痛快。就是谢礼的时候,听见上首有个老学士跟旁边人低声说,技法非常娴熟,就是市井气重了些,缺了清贵的风骨。”
她扯了扯嘴角,“也是,我打小学琴就在瓦子里,学的都是讨客人喜欢的调子,抬手投足都是市井里练出来的,哪来什么清贵风骨。”
林知桃知道她嘴上说得洒脱,心里肯定往重里去了。
“技法扎实才是真本事,风骨哪有什么定准。”林知桃道,“几位先生各有各的喜好,未必一家就作数的。”
“但愿吧。” 柳娘子叹了口气,“反正都考完了,尽人事,听天命。”
二人登上驴车,车夫扬声吆喝,驴蹄踏在湿软的冻土上,缓缓往城中而去。两名护卫也拨转马头,随在车后。
柳娘子把琵琶往身侧一靠,整个人蔫蔫地倚在车壁上闭着眼。
林知桃掀了帘角往外看去,大正午的田地里静得发空。庄户人都回家歇晌去了,连个扛锄头的人影都瞧不见。
她把帘子放下,从包袱里摸出块桂花糕,递给柳娘子:“先吃口垫垫肚子,等回城咱们直接绕去樊楼,给你打包旋煎羊和炸鲙,再捎两斤春盘回去,上锅一蒸就能吃。”
柳娘子接了糕,木讷讷地嚼着,半天挤出一个字:“好。”
驴车爬上一段坡道,道上一层薄冰壳,轮子碾上去时不时吱溜打滑。车夫拽紧缰绳,身子往前倾着走,嘴里不住嘟囔,这鬼路,真不是人走的。
话音刚落,前头树丛里呼啦啦突然窜出十来个人来。
车夫吓了一跳,死命往回勒缰绳。车厢猛地前冲,再狠狠顿挫。
车里两人没防备,齐齐往前栽。
车夫张嘴就要喝斥,一瞅个个手里都握着短棍,凶神恶煞的,心里也发怵,但也没有退。
他挡在车前,粗着嗓子喊:“你们要干什么!这可是官道!”
话未说完,当先一个汉子抬脚踹在他腰眼上。车夫闷哼一声,整个人横跌出去,倒在道旁,无力再爬起来。
随行的两名王府护卫早已拔刀催马冲上,一左一右截住那伙人。对方仗着人多,短棍齐抡,劈头盖脸往马上砸。护卫挥刀格挡,刀棍相撞,叮当乱响,转眼缠斗在一处。
刚交手不过几招,对方分出几人,仍往驴车扑去。两名护卫虽未露败相,却被人多死死拖住,一时脱不开身。
林知桃咬着牙爬起来,一把掀开车帘。
前后都站了人,堵得严严实实。
当先一个络腮胡汉子,伸手拍了拍车沿,粗着嗓子喊:“李爷说了,今天非请柳娘子回去不可。劝二位乖乖下来,省得弟兄们动手,大家脸上不好看。”
柳娘子脸色一变,这粗嗓门她记的清清楚楚,就是之前在莲花棚堵她的李百万手下!
她连忙伸手把琵琶往怀里紧紧一抱:“这大白天的,汴京城外官道上,你们敢硬抢?”
林知桃把她扯至身后,自己挡在车口。盯着围上来的人,登时就全明白了。
李百万定然一直暗中盯着柳姐姐的动向,察觉到她来教坊别院应试。一旦柳姐姐考入教坊、入了太常寺乐籍,成了官身,他再有权势也动不得。所以铤而走险,赶在结果出来之前半路截人。只要毁了柳姐姐的清白,她便只能任由拿捏。
哼——
以为防住钱穆就行,没想到还有比钱穆更猖狂的李百万!
她沉下脸喝道:“你们知道我哥哥是谁?敢拦我的车!?”
“老子管你哥哥是谁!”络腮胡啐了一口,嗤笑一声,抬手一挥,“上去把人拉下来!”
几个人立时往前凑,伸手就要拽她们。林知桃眼疾手快,抓起身边的铜手炉砸过去,正中前面那人的胳膊。那人疼得龇牙咧嘴,脏话脱口而出,彻底被激怒,不管不顾就往车上扑,势头又凶又猛。
千钧一发之际,路旁枯林里又冲出一伙人个个腰佩刀剑,出手干脆利落,上来就朝着李百万的人劈砍而去。
拳脚落地、兵刃相撞、怒骂痛呼缠作一团,场面乱得天翻地覆。
车中两人看得眼花缭乱,根本来不及细想后面出来的这伙人是谁,眼前局势已然大变。李百万的人手抵挡不住,转眼就败下阵来,处处受制。
贴在车边的汉子见同伙节节溃败,心知再耗下去必定栽在这里,当即狠下心,纵身跃上车辕,一把攥紧缰绳死命拖拽。驴子本就受惊不安,陡然遭此拉扯,四蹄猛然蹬地,疯了一般往前直冲。
车厢摇撼不止,坐在里头的林知桃和柳娘子同时往前摔。二人想也没想,双双扑到车沿,伸手就去抢那根缰绳。
汉子一手死死抓着绳索不肯松,另一只手顺势抡起,狠狠朝着林知桃面门扇去。
林知桃脑袋一偏,险险躲开这一巴掌,借着颠簸的冲势猛扑上去,双臂箍住他的胳膊,张口就狠狠咬在他小臂上。汉子疼得嗷嗷惨叫,眼冒金星,抬肘就往身后用力一顶,结结实实打在林知桃的肋下。
剧痛瞬间炸开,林知桃闷哼出声,疼得五脏六腑都像挪了位。可她死活不肯松口,铆着劲紧紧咬住。
柳娘子看得心惊,急忙从另一侧扑上来,一把薅住汉子的头发,死命往后扯。汉子两头受痛,慌乱松开缰绳的手,低头去掰柳娘子的手指。狭小的车辕方寸之间,三人扭打纠缠,谁也没法脱身。
没人掌控缰绳、安抚惊驴。它便完全失了管束,撒开蹄子横冲直撞。
车轮反复磕在冻得硬邦邦的土疙瘩上,颠得车身剧烈震颤,时而弹起、时而砸落,整架驴车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四分五裂。
疯驴拖着失控的车,一头扎进了荒僻岔道。林知桃缠斗间隙,余光瞥见前方白雾茫茫,断崖的轮廓若隐若现,心里霎时间凉得彻底。她拼尽浑身力气,探着手去够飘摇垂落的缰绳尾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