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桃病气散了大半,步履已见轻快。
林母侧过脸望着女儿,欲言又止。林知桃拿着刚刚巷口外安平交来的药材锦盒,一言不发地只管往里走。
王婆婆的炊饼摊收得干净,铁鏊倒扣在墙根,沾着没扫净的面屑,霜沿着边沿爬了一圈。
刘家娘子拎着桶准备出来打水,一瞅见她们,桶就往地上一搁。
“你们回来了?早上还瞧着没力气,这会子精神头都回来了!”
“是呀,大夫说没大碍,再养两日就全好了。”林母腾出一只手推院门。
刘家娘子弯腰拎桶,走两步又直起腰补了句:“昨儿那白菜你们还没收拾吧?我家那几棵都腌上了,林婶你也趁早也腌了,再耽误两天就不新鲜了。”
“正打算呢,今儿先剁馅包顿饺子,剩下的再腌。”
刘家娘子颔首,拎着桶继续往井边去了。
身后辘轳一声递一声,混在各家灶房传出的锅铲声里。院里冷了一整天,炭盆只剩一层冷灰,摸着都冰手。
林母先往灶房去引火,枯柴在灶膛里燃起来。热气顺着炕洞往卧房去,没半盏茶功夫,卧房的炕沿就稍微温乎了。
林知桃自己摸进卧房,点了桌上的油灯。
“炕热了就脱外衫躺会儿,”林母在灶房喊,声音夹杂着切菜的咚咚声,“我调馅包饺子,熟了喊你。”
林知桃乖乖应了一句,又扬声喊:“娘。”
“咋了?”
“我不想吃水煮的。”
林母掀着灶房布帘探出头,眉毛挑了挑。
“我想吃蒸的。”
林母笑了下,点头:“行,那就蒸的。那白菜我得把水挤干些,不然蒸出来皮塌,没嚼头。”说着缩回灶房,帘子落下来,又掀开一道缝,“快上炕偎着,地下凉,仔细脚冷。”
“好!”
林知桃在炕沿坐了会儿,脚底下慢慢暖上来,忽然想起一件事。
早上柳娘子出门前,那件外衫的袖口拖了根线头,她答应过帮她缭两针的。
左右躺着也睡不着,不如先把针线做了。
她起身挪到妆台前,伸手去拿妆奁边的针线簸箩。
手指碰到簸箩边沿的时候,蓦地停住了。
胭脂盒。
那盒盖上绘着一朵青花莲,她每回用完,都要把莲花转去对着镜子,多少年的老习惯了。今早出门前擦胭脂,明明也是对着镜子放回去的。
现在莲花正对着窗纸。
她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连忙伸手把盒子拿起来翻了翻,又原样放回去,故意把莲花朝窗摆着。
越看越别扭,不对,她绝对不会这么放!
低头再看簸箩里的线团,深色的全堆在上头,浅色压在底下。
不对!不对!全不对!
她从来都是深色放底下,浅色在上面。
早上娘没碰过她的梳妆台,柳娘子也没往妆台边走。
整整一天,这屋子是空的。
难道是……
有人进来过!?
不仅动了东西,还刻意整理归位,只是不熟悉她的细节习惯,露出了马脚。
灶房里的剁馅声咚咚地传过来,往常听着是烟火气,这会子一下下全砸在了太阳穴上,震得她发紧。
林知桃手一缩,往后退了一步,后腰结结实实撞在炕沿上。钝疼扎过来,她才从发懵的寒意里回过神。
稳了稳呼吸,她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后院的墙也不算很高,墙角堆着几块闲置的青砖,是夏天砌花坛剩下的。
从那翻墙进来,可以很好地落在这摞砖上,然后再从天井走到她这间屋。
哪怕是她们突然回来,也可以踩着砖快速地翻出去。
她关上窗,把窗栓按得死死的。
……
“桃子,怎么还不歇着?”
冷不丁传来娘的喊声,她吓了一哆嗦,好容易才把惊悸压下去,扯着嗓子应:“我先把柳娘子的衣服补好,娘你慢慢包,我这会儿还不饿呢。”
嘴上答完,目光随即落在墙角。
林知桃蹑手蹑脚蹲过去,一块一块往外抽砖,墙洞里的油布包袱还好好躺着。
她迅速打开包袱,一本本地确认。手指翻书页的时候还有些颤抖,翻到第三本才慢慢让自己不再发抖。
还好。
都在,一本没少。
她把包袱紧紧按在怀里,靠着冰凉的墙蹲坐着,长长吐出一大口气。
可这口气刚吐到一半,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今天没找着,那些人会不会再来第二回?
一想到有人悄没声儿摸进过自己屋,她头皮都发麻。赶紧把书摞齐,重新裹好油布往墙洞里塞。
嵌最后一块砖时,手指已经冻得僵巴巴的,抠了好几下都卡不住砖缝。
她搓了搓掌心,等手指有了回温,才把砖块严丝合缝按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打晃,林知桃扶着墙挪到炕边坐下,心口咚咚跳得厉害,连耳朵里都嗡嗡响。
她大口吸了两口气,又吸两口,才勉强压下那股慌劲儿。
灶房里传来娘哼不成调的小曲,没一会儿,蒸笼的热气透出来,白菜混着猪肉的鲜气裹着面香顺着门缝飘进来。换往常她早就该馋了,可这会儿闻着这味道,她压根没有觉出饿意。
那些人没翻着东西,就拿不准东西在她这儿。林家毕竟是端王府的姻亲,所以他们暂时不会来硬的,肯定还得偷偷摸摸查。
但她不能等着人家找上门啊!真等他们查明白了,她就和周先生、苏大人一样了,连娘都得跟着遭殃!
不行,不能坐这儿等死!
这东西得赶紧交出去,交给能扛得住这事的人。
想通了就不犹豫,她再次蹲回墙角,重新把砖抽出来。
就着油灯的光,她把所有证据再过了一遍。那些文绉绉的案由她看不太懂,可人名认得,凡是反复出现的,都一笔一笔记在小簿子上。这些人是生是死、在不在汴京、有没有被钱穆盯上,她一概不知。连是不是周先生和苏大人的同路人,都拿不准。
每个名字后面,她都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她还特意找了两个人:端王,还有英国公府。
翻遍了状纸、供词、抄录的私信,一个字都没提。
她翻到簿子新页,写下 “端王府——没有”“英国公府——没有”,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个圈
正思忖间,灶房“铛”的一声响,是锅盖磕在了灶沿上。
娘的声音跟着传过来:“桃子!水开上汽了,再焖一刻钟就得了,你收拾着准备起身吧。”
“知道了!”
她立刻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原样裹好塞回墙洞,砖头复位。那本记了名字的簿子,则被贴身收进了袖袋里。
院门外传来拍门声。
“娘,妹妹,是我。”
是哥哥的声音。
林知桃手在裙角上蹭了蹭灰,出去开了门。林知许跨进院来,肩头落了层雪粒子,化了一小片湿痕。
灶房里林母已经揭了锅盖,正往桌上端蒸笼,听见声音探出头:“这时候怎么来了?吃了没?赶巧了,饺子刚上汽。”
“还没吃。”
“那正好,快进来,外头冷。”
林知桃跟在林知许身后进了灶房。
“昨儿娘差人递口信,说你晕过去了。”他把帽子放在条凳上,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当天就想过来,偏你嫂嫂夜里胎气不稳,疼得脸都白了,太医守了大半夜,说是惊悸动了胎,开了安胎药,今早见稳了我才抽开身。”
“我到巷口时铺子关着,挂了歇业的牌子,拍了半天没人应。我让小厮在巷口守着,见你们回来就去衙门报我,方才得信就赶过来了。”
林母把蒸笼往方桌上一放,白汽“呼”地涌上来,蒸饺挨挨挤挤码在笼屉里,皮子蒸成半透明,透着里头白菜猪肉馅的浅青色,隐约能看见肉汁渗进面皮的那一圈油亮。有几个口没捏严,汤汁溢出来,在笼布上洇出小小的酱色印子。
她拿过三个醋碟,倒上老醋,又摆上一碟蒜泥:“县主怀着身子,你瞎跑什么?真有事我自然会找人告诉你,用得着你这么折腾?”
“我放心不下妹妹。” 林知许拉过凳子坐下,“那边有严嬷嬷守着,医官也留了人在府里,随叫随到,出不了岔子。”
林知桃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拨了拨醋碟:“我真没事,哥哥不用挂心我,眼下还是嫂嫂最要紧。”
“还说没事?” 林知许眉头皱着,“娘捎的话只说急火攻心,到底什么事,怎么就急成这样?”
林母把蒜泥碟子往中间一推,替她接了话:“就还是上次那个情况。”
林知桃不好否认,低头把三个醋碟分开,一个推到哥哥面前。
林知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沉默了片刻才问:“今日去看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