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见多识广，若有良策，恳请指点一二。若此事棘手，世子不必为难，我再另想办法。
林知桃 敬上
她捧着信，就着灯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什么错处。吹干墨迹，折成方胜塞进信封，拿蜡钎挑了点蜡油滴在封口处，按了个小小的印子。
明日一早，她还是去一趟安泰铺子吧。
不要脸便不要脸了。
第98章
今日这盆炭烧得格外乏，半星热力都透不出来。
砖缝里的寒气顺着袜筒往上爬，满屋子绒线的浆气都冻得发硬。
林知桃刚把一根绒线劈成四丝，指头冻得针鼻儿都对不准，她凑到唇边呵了好几口气。
手还没有缓过劲来，外间的棉帘子忽的被人撩起。
寒风吹得绣房的门帘都往后一扬，案上绣绷的素绫跟着轻轻一颤，冷意扑了她满脸。
林母和春燕去了西角楼订料子，铺子里只剩林知桃自己一人。
她急忙起身迎客。
“林姑娘在吗?”
是安平？！
林知桃眉梢微诧，早间刚送过去的信，这才过晌午，竟就回得这样快？
她扬声道：“我在绣房，进来吧。”
安平缩肩塌背进来，毡帽檐沾了碎雪。见了林知桃就咧开嘴笑，“世子让小的传口信，柳娘子那桩事，有几处关节得当面核问清楚。姑娘要是得便，明日辰时世子下了值，约在安泰铺子楼上叙话。”
“明日就见？”
“世子的性子姑娘还不晓得？接了姑娘的信恨不能立时三刻就把事办了。”安平嘴快，说完又觉得有些僭越，嘿嘿一笑往回找补，“小的意思是，姑娘的事，世子一向放在心上。”
林知桃假装没听懂他这个话里的含义，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替我谢过世子，明日我同柳姐姐一道去。”
“哎。” 安平应得脆，又掀帘子钻出去，冷风跟着卷进来一回，扫得林知桃后颈窝一凉。刚在唇边呵出来的那点暖意，这下子彻底散得没影了。
腊月天短，巷口刚打过初更，柳娘子才从莲花棚下工回来。
林知桃早就在堂屋边候着，觑着林母正理账，忙快步迎上去，拉着她的腕子往后院绕。
两人贴着墙根站定，她才低声开口：“姐姐，我早间托人给宋世子递了话，方才回信了。”
柳娘子解斗篷的手一滞，侧过脸来看她：“你为了我的事，去求宋世子了？”
林知桃怕她心里记挂人情、徒增压力，故意说得随意恬淡：“你也知道的，我和宋世子也算有些交情。我想来想去，或许他有办法。宋世子说有话要当面问你，约了明日辰时，在安泰铺子楼上见。”
“那成。”柳娘子应道。
林知桃踌躇了一下，补了句，“姐姐，此事别同我娘提。”
柳娘子奇怪道：“这又是为何？莫不是你和宋世子之间......”
“不是，”林知桃截住她的话，又觉得自己接得太快了些，缓了缓才道，“主要是事情还没个准谱，将来若是不成，反倒要费许多口舌解释。”
柳娘子想想也是，点头道：“我省得，我不同婶子说。”
林知桃松了口气。
柳娘子就是这样，万事心里有数，人家不肯说细的，便不刨根问底。何况这阵子被李百万的事缠得焦头烂额，估摸她也实在没多余的心力去管旁的纠葛。
次日辰时的街市已然闹起来了，卖馓子早炊的担子歇在墙根，油布幌随风晃着。
挑炭的汉子压着扁担走过，毡靴踩得路沿碎冰吱呀作响。
安泰铺子刚下完门板，厚棉帘垂得严实，隔住了满街寒气，只帘角偶尔掀动时，漏出里头的檀香与玉屑气。
柜上的小伙计眼尖，隔着半幅帘就瞧见了人，忙掀帘迎出来，哈着腰引二人往楼上去。
安平早候在楼梯转角，笑着招呼：“世子在里间候着，刚吩咐厨下煎茶，二位请。”
雅间临着街，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把楼下街面车马人声都糊朦了。
宋山玉坐在圈椅里，听见脚步声便站起身，视线先落林知桃脸上，停顿几息，才朝柳娘子略一点头：“柳娘子。”
“见过世子。”
安平退出去，反手带上了门扇。
林知桃已有好些日子不曾见宋山玉，这般猝然相对，不由得生出几分拘谨。
宋山玉心中亦是波澜暗涌，前些时日她处处刻意回避，现在竟主动寻他。他将欢喜尽数压下，面上依旧是平日里沉静淡然的模样，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三人依次坐下，案头搁着砂壶与兔毫盏，壶口悠悠飘出白汽。
他提起砂壶，给二人各倾了半盏热水：“茶稍后便送来，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林知桃刚端起来凑到嘴边，便听见他问：“你的身子可大好了？”
柳娘子登时一怔，转头睃着林知桃，诧异道:“你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怎的从没同我说起？”
“就是前阵子赶货熬了几夜，没什么大碍。”林知桃轻描淡写的揭过，说着便顺势转了话头，“世子今日约我们过来，可是柳姐姐的事有什么主意？”
宋山玉会意，没再揪着病由说，转脸看向柳娘子。
“今儿请柳娘子来，有几桩事想问你的意思，还望娘子照实说。”
“世子只管问。”
“你的琵琶，我从前听过几回。论手上技艺，教坊司在册的押班，也未必压你一头。能练到这份上，非一日之功。若单为混口饭吃，五六分火候便足够闯瓦舍了。能熬到如今，光靠‘温饱’二字，怕是撑不住。”
柳娘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腹的茧子磨得发黄发硬，一层叠着一层，指关节因为常年按弦抱琴，微微有些变形，指甲剪得齐整，甲缘上全是拨弦磨出来的细痕。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起初确实是为了温饱活命。”
“那时候年纪小，性子软，谁都能欺负两句，抢我的场子，扣我的月钱，冬天连件厚棉袄都混不上。我就知道，在这地方，要想不被人踩在脚底，就得把技艺练到旁人赶不上。所以我比谁都练得狠，天不亮就起来抱琴，弹到手指流血，裹上块破布接着弹。琵琶是我唯一的依仗，是我能活下去的本钱。”
“可后来不一样了。”她的语气从追忆中抽离出来，“弹得久了，就慢慢喜欢上了。有时候关在屋里弹一整天，忘了吃饭，忘了天冷，也忘了自己是谁。弦子一响，那些糟心事就都远了。有些东西说不清楚，就是觉着……就算弹一辈子，也不亏。”
宋山玉唔了一声，端起盏抿口热水，神色平静，显然早有预料。
他又问：“那柳娘子可想过，脱了籍之后，做什么营生过活？”
林知桃一听，赶紧接话：“等姐姐脱了籍，就来我林记做绣娘吧！虽是手上费些功夫，总归是安稳的良家营生。只要姐姐愿意，我亲手教你针法，上手快得很。”
她说得赤诚，满心以为柳娘子定会点头应下。
可柳娘子反倒沉默了下来，而宋山玉也没接她的话，定定地等着柳娘子的回话。
半晌，他又补了句，“也未必非是绣娘不可，但凡良家女子能做的行当都使得，你心里可有想做的事？”
柳娘子被这两句追问弄得失了声。
是啊，她想做什么营生呢？
眼帘垂下，指腹的硬茧慢慢蹭过布纹的经纬。
窗外街面骡车碾过冻硬的青石板，轱辘声闷沉沉滚过整条街。似乎还有卖腊梅的娘子，喊声细弱，被北风刮得一截一截的，到窗底下就没了音。
林知桃等着等着就觉出不对来，她偏过头去看柳娘子的侧脸。日光覆在柳娘子脸上，眉眼都淡成了一片浅影。
方才那股子热扑扑的劲头，悄没声就泄了大半。
她突然清楚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阵子满脑子都是怎么帮柳姐姐脱籍，怎么把她从李百万手里救出来，怎么给她找个安稳的去处。而且刚刚宋山玉问的话中，她也想当然地觉着，绣娘是顶好的营生，是良家女子的正途，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可她也没事先问过柳姐姐，愿不愿意。
她看着柳娘子那双放在膝上的手，那是抱了十几年琵琶的手。
到了嘴边的“不用担心绣活难学，慢慢学总能学会”，硬生生咽了回去。
静默里，门外笃笃响了两声。
安平端着茶盘推门进来：“世子，茶煎好了。”
托盘上一把紫砂执壶，配着三只青瓷盏。茶汤倾进盏里，焙茶的焦香漫了满室。
盏沿烫得沾手，三人谁都没去碰。
白汽袅袅往上飘，在空气中漾开，案上的木纹浸在暖雾里，朦朦胧胧的。
林知桃余光瞥见柳娘子又重新垂下眼帘静坐，便悄悄把右手从案边收回来，探到桌下，轻轻覆在了柳娘子放在膝头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