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
傅羡好余光睨了眼坐于榻前的萧瑾承,目光相接间,男子眉峰微挑,略带浅笑的眼眸扫向汤药,她沉沉地叹了口气,端起汤药,眼睛一闭鼻子一捏,径直灌入喉中。
入喉的汤药苦得舌尖发涩,傅羡好皱着眉掀开眼帘,映入眸中的是一道浅碟,她捏过碟中的甘草片含进口中。
不多时,甘草的清甜慢慢荡起了口中的苦涩。
“我喝完了。”傅羡好开口,舌尖还泛着些许味道,她轻轻地蹙了下眉眼,再次问:“许川的事情真交给六叔了?”
萧瑾承颔首,接过她手中的药碗,起身将其放到不远处的桌案上,汤药味也随之远去。
身后的视线灼灼,他不紧不慢地道:“这个时候,傅恺应该收到口谕了。”
闻言,傅羡好微微抿唇。
张思邈和许川一事,不知萧澈到底查了多少,眼下这个节点今上忽而将此事交到六叔手中,也不知欲在何为。
但不论如何,傅家着实会因此事,再次跃入朝臣世家视线中。
思及此,傅羡好默了片刻,悄然开口。
“我想出宫小住几日。”
第47章
傅羡好说完,眼睑微微抬起。
萦绕四下的清风散去,寝宫内霎时没了声,碗勺相撞衬出的声音异常的清晰,听得人不由得心惊。
萧瑾承缓缓地落座,指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节上的玉戒,幽邃难测的眼眸抬起,与眼前女子对视,像是要透过那双清湛如泉的眼眸看穿她的内心。
男子眸中蕴含的危险闪瞬即逝,快得叫人难以看清。
不知何处而来的寒风忽而拂过,傅羡好的身体没由来地微微颤抖了下。
萧瑾承清冷的眸光愈发地晦暗不明,慢条斯理地问:“为何要出宫。”
凛冽的嗓音恰似寒冬刺骨冷风,吹拂划过之际挡也挡不住其间的锐利。
傅羡好微微凝眉,迎上那双淡薄中夹杂些许探究的目光,道:“许川一事若是交到六叔手中,就是我与他搭上路的最好时机,借由此次机会,先行试探他的意思。”
如今看似平和的湖面下暗流涌动不已,世家与寒门的事情迟早要摆在明面上,世家看似屹立不倒,实则大厦倾颓,除非他们能够挟天子以令将士,然而世家没有这个胆子。
宁朝是马背上打出来的江山,朝中的将军将士皆听令于宁朝皇帝,且与萧澈不同,萧瑾承年少时曾在军营中历练近三载,师从于开国名将符老将军麾下,已经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入宫近七载,七载间傅羡好愈发看清眼下,世家的倒台,不过是天子一句话的事情,就是不知为何直至今日,今上依然留下世家。
然而与今上不甚相似,萧瑾承对世家的打压已然是摆在了明面上,就算他的母家王家,也是手起刀落,杀鸡儆猴。
四年前国舅远离朝堂时,傅羡好便知其不会容忍世家过久。
也正是如此,她才会义无反顾地找上萧瑾承。
“祖父年迈,如今父亲当家,父亲的性子我很清楚,他不愿掺和世家与寒门间的事情,可若是真到了必须要选边站的那日,也会毅然决然地选择为了世家赴死。”
她不想看到这一幕。
“不只是殿下想要拉六叔入局。”傅羡好微微抿唇,深邃的瞳孔中布满了果决,她不了解傅恺,但萧瑾承既然觉得能够一试,就证明傅恺并不是愚忠之士,“我也需要。”
她离家多年,如今人微言轻,不足以代表整个傅家,但若是再加上一个入朝为官,渐渐在家中站稳脚跟的傅恺,足以。
萧瑾承如墨般漆黑的瞳仁中闪过淡淡的笑意,相视多时,他开口问:“多久。”
“嗯?”傅羡好怔了片刻,倏然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多则十日,少则五日。”
时间若是过长,也会惹人怀疑。
“好,我给你安排。”萧瑾承道。
闻言,傅羡好知晓出宫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也不含糊推脱:“多谢殿下。”
萧瑾承挑眉,不语。
傅羡好看了他一会儿,才想起还不知他过来是要做什么,总不能是着意前来看自己?
沉默片刻,她问:“殿下来这儿,是有事找我吗?”
“过来看看。”萧瑾承指节微微抬起,褪下指节中的玉戒,漫不在意地落在榻侧的小桌案上,见她神色疑惑,问:“不能来?”
傅羡好摇摇头,自然不是。
但她没有来得及回答,余光睨见萧瑾承的动作,随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看向静置在桌案上的玉戒,神情怔愣了下,眼下的诧异挡也挡不住。
听闻这道玉戒是王皇后在世时着人寻来了玉石,亲自下官窑为萧瑾承打磨的玉戒,普天之下独此一道。
见此玉戒如见太子其人,更可凭此戒驱使其麾下所有人。
傅羡好迟疑了下,看向他,微微挑起眉梢。
“防身。”萧瑾承道。
傅羡好哑然。
如此贵重之物用于防身,实在是大材小用。
欲要开口回绝时,男子清冽无垠的淡淡嗓音回荡耳畔,“你不想收下也行。”
分明是想要得到的答案,傅羡好隐隐听出了些许不对劲,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狐疑地掀起眼眸,定定地看着他。
果不其然。
萧瑾承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水,徐徐道:“那就只能是我跟在你身边了。”
傅羡好怔然,愣愣地看着他,半响都回不过神来。
斜阳透过窗牖垂落,洋洋洒洒地落在男子的身上,与寝宫中燃烧着的灼热气息不同,穿过窗牖而来的暖阳带着说不清的清爽。
萧瑾承神情中的笑意很淡,淡得几近叫暖阳遮掩住。
“我或是玉戒,你选一个。”
与适才不同,他嗓音中噙着淡淡的笑意,可就是这道笑,却令傅羡好的眼睫不由得轻轻地颤了下,就好似眸前被蛇信子忽而擦过那般,但又似错觉,荡过眼眸的不是蛇信子,而是轻盈羽毛。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回荡在她的心间,搅乱了心神。
这哪里是选择。
玉戒本就代表着他本人。
就好像无论如何,跟在自己身侧的人,只能是他。
徐徐萦绕四下的气息稍稍叫人捉摸不透,傅羡好眸光掠过桌案上的玉戒,微微抬起眸看向淡笑不语的萧瑾承,可是那道清冽的神情中却夹杂着不容拒绝。
相视须臾,她伸出手,收下了玉戒。
萧瑾承眸中笑意更甚。
握于手心中的温凉玉戒霎时间变得跟烫手山芋似的,还回去不行丢掉也不是,傅羡好微眨眼眸,最终还是收下了这枚玉戒。
对于傅羡好出宫回傅家小住几日的事情,太后并未疑义,初初听闻她提及此事时小心翼翼的模样,心疼之余也觉得着实是宫中亏欠于她,当即就应下。
如今傅羡好居于福阳宫中,自然无需长信宫的首肯。
最终,出宫之行定在了上元节前夕。
待傅羡好‘养好’身子后,再出宫与家人团聚。
翘首以盼的日子总是无比的漫长,明明不过五日,却宛若度过了整个初春。
元月十四那日清晨。
傅羡好早早地就起身梳洗,朝阳还未拨开云霭露出,她就已经带着观祺等待着翎毓门前。
悠长钟声荡过天际而来,紧闭的宫门不紧不慢地开启。
目光定定凝着宫门的傅羡好步伐微微颤动了下,不自觉地朝前迈了半步,握着观祺的手心也紧了几分,眸中的紧张呼之欲出。
宫门大开,朝露徐徐而入。
扑面而来的清爽沁人心脾,叫人眼眸稍润。
翎毓门的侍卫们早就收到了消息,做完一系列的日常工作后,便上前告知傅羡好可以离宫的消息。
踏出宫门的刹那,傅羡好呼吸都不由得落轻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回眸看了眼宫门匾额,分明不久前已经出宫过,可那时她毕竟是‘待罪在身’,与现下到底是不同的。
备好的车舆等候宫街西南一隅的榕树下。
舆外等候的车夫稍微有些眼熟,傅羡好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着实没想到曾经在哪儿见过他,余光瞥见收回通牒匆匆赶来的观祺时,她恍然大悟。
确实见过,在惜云阁的时候。
傅羡好踏上车舆,等观祺也入内坐稳后,舆轮不紧不慢地滚动,朝着傅家于京中小住的院落驶去。
傅家住在城西,与皇宫隔着大半个京城。
清晨时分,沿途赶路的车舆不过尔尔,落在平日里需要大半个时辰的路途,现下不过两刻钟,傅羡好等人就已经到了城西街道。
城西的静也是只是相对城南等地而言,清晨街道上往来人影络绎不绝,外出采买的婢子一道接着一道,街道两侧的铺子也已然开门迎客。
萦萦漾起的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傅羡好微微俯身,掀开车舆帐幔看向人影憧憧的街道,初升的朝阳洒落在众人的身上,氤氲烟雾徐徐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