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矜心思微动,稍稍附和了句,“适才见到她时,民妇都有些不敢相认了,叫娘娘费心了。”
“夫人不必和本宫客气。”皇后笑着重申道,她把玩着手中的琉璃茶盏,“本宫今日寻夫人过来,也只想以一位母亲的身份,与夫人商讨一二。”
顷刻之间,傅羡好心中警铃大作,如墨般黝黑的眼眸变了好几变。
裴矜也懂了皇后想要言说什么,沉默了几许。
“眼下羡好也到了适婚的年龄。”皇后倚着圈椅,手心落在圈椅把手上,话语柔和了不少,“她跟在本宫身边多年,本宫对她也是喜欢得紧,也问过了澈儿的意思,他这边对羡好也是喜欢的,就是不知羡好意下如何。”
裴矜嘴角微启,还没有开口,话语就被皇后给截了过去。
“前些时日本宫给羡好提时,也说到婚姻大事到底不能由她自个来做主,也得看家中是否愿意。”皇后缓缓笑道,“本宫也再三问过澈儿,确定他对羡好的心意,夫人今日也别当本宫是皇后,就当是位为了儿子上门提亲的母亲,但说无妨。”
“娘娘言重了。”裴矜面露难色,委婉地道:“羡好不过一普通女子,何德何能受到娘娘如此重视,普天之下女子想来都不会拒绝与三殿下的婚事,只是——”
微微拉扯的话语徐徐回荡在静谧无垠的宫殿中,停顿了刹那,宫殿内静得出奇,萦萦而起的威压一点一点地弥漫四下。
皇后眸中的笑意淡了淡。
伺候在侧的珮云脸色也是变了好几变,她抬起头看向颦眉微皱的傅羡好,不免得有些担心。
今上不久前才言不准长信宫干预傅羡好的婚事,已然是引起了娘娘的注意,寻傅家夫人过来也是想探探傅家的口风,若是傅家愿意,那就不是娘娘插手傅羡好的婚事,而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谁知眼下傅家夫人言语间也是拒绝之意。
若真如此,怕是不妥……
宫殿中气氛低沉,裴矜静了会儿,视线掠过稍露不安的女儿,呼了口气,道:“羡好多年不在家中,我和她父亲商谈过,想着再多留她几年,还请娘娘莫要怪罪。”
皇后脸上的笑逐渐褪去,“夫人不再考虑考虑?”
徐徐如春风般温和的话语掠过,却叫傅羡好心神霎时间凛起,她指尖微微抬起,随之扬起的袖摆悄然滑过桌案旁边的琉璃茶盏,茶盏倾然而坠。
茶盏落地撞击而出的清脆声响恰如唤回思绪的钟声,与之相对衬的是离茶盏最近的傅枕梦下意识的惊呼声,傅羡好忙垂眸致歉,伺候在侧的宫人随即上前擦拭过沿着茶案的水渍。
裴矜快速地扫了眼动作异常明显的女儿,收回了溢到嘴边的话语,转言道:“若是娘娘准许,民妇今日出宫后,再与她父亲商量一下。”
“自然。”皇后似笑非笑地道,沉静如深潭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探过傅羡好,姿态优雅地玩弄着指间茶盏,嗓音却不似适才那般温和,“婚姻乃大事,急不得。”
第41章
傅羡好垂落的眸子微微暗下,心中隐隐扬起些许的不安。
“娘娘。”守在门口的竹清入了殿,福了福身,道:“徐家夫人带着徐姑娘来了。”
闻言,傅羡好颦眉微松。
想来皇后是借着宫宴的契机,传唤心仪的朝臣世家相聚,探探众朝臣世家的口风。
如今萧清歌被囚于德宗院,萧澈为了此事而奔走,近段时日也甚少在宫中,听闻观祺带来的消息,说是偶见萧澈身边的人与陈家越走越近,此事也将将临近尾声。
也正是如此,皇后才不能松下心神来。
萧澈与世家间的联姻,迫在眉睫。
“希望夫人能够好好想想。”皇后眸光掠过静默不语的裴矜,泛着绯红的唇瓣弯了弯,“本宫这儿还有客人,就不留夫人了。”
思绪微凝的裴矜起身。
此事是她想得过于简单,没想到皇后对自家女儿是势在必得之势,看似是在相商,实则威逼利诱,不达目的不罢休。
裴矜福身,随着宫殿中伺候的宫人退下。
她走了,傅羡好也没有理由留在宫中,旋即福身随之往外走。
走了不过三四步,就被叫住。
“羡好。”
傅羡好步伐顿下,垂着头转过身,“娘娘。”
皇后掀起眼帘,眸光平静如春日湖泊,若有似无的目光徐徐巡过她的神色,道:“莫忘了来时路。”
傅羡好听出了话语中淡淡的警告之意,她颔首:“臣不会忘记娘娘的关照。。”
莫忘了来时路。
指的是别忘了这些年皇后的扶持,若不是她有意抬举,自己也不会到眼下这个位置上,不过是留在宫中无名无份的世家姑娘而已。
皇后知晓她通透,一点就通,没有再多言。
傅羡好等候了几息,没听到声响方才再次福身行礼退下。
看着女子纤细身影消失于视野中,皇后漫不经心地落下手中的茶盏,眸光看向仍然停留在原地的竹清,吩咐道:“寻个人,伺机动手。”
“娘娘——”凌厉的眸光望来,竹清霎时抿住了唇,垂着头,“奴婢遵旨。”
站在皇后身侧的珮云悄悄地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快去宣徐家夫人入殿。”
在长信宫众人心里,珮云的话就是皇后娘娘不愿多费口舌的话语,如此一来,竹清松了口气,知晓适才的唐突也被放过了,落轻了脚步离去。
她走到宫殿门扉处,一眼就瞧见院中寒暄的几道身影,神情都皆端着客气的笑意。
直到傅家母女的身影离去,竹清才不疾不徐地上前几步,嘴角扬起笑,“徐夫人,娘娘宣您入殿觐见。”
着意落于后头的傅羡好听到熟悉的嗓音越过宫墙而来,缓缓地收回了目光,对上娘亲稍稍迟疑的双目时,她看出那双眼眸中数不尽的担忧,以及少许的不知所措。
傅羡好无意叫他们为此发愁,沉吟须臾,道:“几日后娘亲寻个机会递道口风入宫中,就说您与爹爹已经相谈过,同意此桩婚事。”
裴矜颦眉不由得深了几分,“你愿意?”
傅羡好自是不愿意的。
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此事不能牵扯到整个傅家。
傅羡好眸中落下墙垣上洒洒落下的暖阳,萦萦环绕的暖意也散不去她眸中的深沉,“退无可退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
她早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闻言,裴矜的心沉了沉。
她下意识地侧头,与傅枕梦对视须臾。
傅枕梦清亮的杏眸中也漾起了淡淡的困惑。
往回走的三人心神不一,萦绕四下的沉默终于在回到百花苑时散去。
傅羡好告了别。
她眼下是‘戴罪之身’,不宜在外多逗留。
傅羡好离去前,先是去找了何尚仪,麻烦她替自己照看娘亲与妹妹,得到何尚仪的应声,她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伫于庭院中的裴矜望着逐渐变小的身影,心中泛起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她微微叹了口气。
挽着她的傅枕梦侧眸,睨见娘亲眸中的心疼,沉默须臾,道:“阿姐似乎变了很多,不像以前那般快活了。”
“深宫吃人。”裴矜道。
这也是她不愿傅羡好嫁给萧澈的原因之一。
莫说百年前傅家入宫为妃的女眷,就是现在已经位及贵妃之位的陶韫,年少时多么的意气风发,策马扬鞭于众武将中,丝毫不输男子,一朝被看中入了宫。
陶韫入宫的第三年,裴矜曾见过她一面,早已经没了年少时坐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的模样。
“何况她已经入宫待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愿她这辈子就这样,被拘束于宫中。”
“我觉得……”傅枕梦沉吟了下,眸光落向傅羡好离去的径路,那道身影早已经离去,“娘亲不如由着阿姐算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娘亲何必要替她做抉择。”
裴矜颔首,“是这个道理没错,只是我担心……”
“娘亲有这个功夫,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吧。”傅枕梦稍带不满地截断她的话,语气中都带着哀怨,“适才为了阿姐惹恼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若是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娘亲替阿姐出了头,到时候又有谁来替娘亲出头。”傅枕梦瘪瘪嘴,瞥了眼神色微凛欲要打断自己的娘亲,道:“阿姐眼下自身难保,若再因娘亲而惹恼娘娘,往后这八个月该如何是好。”
裴矜顿了顿,又是叹了口气。
她心知女儿的话没有错,只是若傅家都不为大女儿出头,又还能有谁来替她出头。
离去匆匆的傅羡好并不知百花苑中的讨论,她步伐微微快了几分,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就已经回到了福阳宫外头。
宫院内的如铃笑声掺杂于太后笑声中,徐徐穿过墙垣落入她的耳畔,傅羡好步履渐渐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