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羡令_弦珂【完结+番外】(35)

  就是两人这干脆利落的模样,像是极为熟稔对方的棋风,好似对方下一瞬会落子在哪儿,彼此心中皆有数那般。

  不像是第一次手谈,倒像是手谈过成百上千次。

  思忖片刻,太后朝傅羡好招招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前些时日你回宫后,皇后可曾提过你的婚事。”

  傅羡好噙笑的嘴角稍稍僵了一瞬,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把玩着白子的萧瑾承,垂眸道:“娘娘曾经提过几回。”

  她没有明说,太后却听懂了。

  提过几回都没有下文,不是萧澈不愿,就是她不愿,眼下明摆着的,就是她不大愿意。

  为何不愿意,太后多少能够猜到,她拍了拍傅羡好的手,“也是委屈你了。”

  傅羡好摇头。

  “澈儿是很好,不过你们俩对彼此都没有想法,硬凑在一起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太后是过来人,见过不少彼此无情被凑到一起的夫妇,最终不过是男子娶上个侧室,再纳几个妾室,郁郁寡欢的多是女子。

  且当前以皇后的想法,若萧澈真娶了傅羡好,也是给个侧妃之位,正妃的位置,想来还是要留给朝中那些位高权重的权臣之女。

  太后扫了眼被东宫退回的画卷,不只是她看中了徐相宜,皇后也当是如此,“这事也急不得,寻个时日哀家和皇帝提一提,再往后推推。”

  傅羡好怔了一瞬,起身道了谢。

  太后笑着道:“你先退下吧,哀家有事要和太子说。”

  傅羡好颔了颔首,随着宫内伺候的宫女们一同退下,经过萧瑾辰身侧时,她不漏声色地看向背对着自己的太后,眸中露出了些许狐疑。

  四目相对间,萧瑾承垂落桌案的指尖不疾不徐地点了点,极其有规律的两下。

  瞧见这一幕,傅羡好心中的石头落地,和众人退出了正殿。

  门扉紧闭,正殿内只剩下太后与萧瑾承两人。

  太后摊开兰絮离开前递来的画卷,画卷上的女子清秀可人,栩栩如生,卷轴的最下方落有她的名字。

  徐相宜。

  “前些日子,皇后召见了徐家夫人,若是徐家点头,澈儿的正妃之位非徐相宜莫属。”太后眸色微凛,“两人若是情意绵绵,哀家也不会过于阻拦,但眼下的情形你看得比哀家明白。”

  世家与权臣,皇后是想两手抓。

  “徐家并未答应。”萧瑾承眸光未落向画卷,反而是端详着已尽的棋盘,“徐为止如今走一步看一步,也是在观望。”

  太后见他半分眼神都不曾给画卷上的人儿,叹了口气,敲了敲桌案唤他看过来,就差把画卷举到他眼前去了,“哀家听闻徐相宜对你有意,这才想着推一把试试,你当真不见?”

  萧瑾承眸光未动,“不见。”

  太后:“……”

  她实在不明白已经输掉的棋局有何好看的。

  “徐相宜不行,于绮呢?”

  萧瑾承没有当即拒绝,而是停顿了下。太后心中一喜,以为是有戏,谁知就听到他道:“不见。”

  太后问:“你知道于绮是谁?”

  萧瑾承道:“不知道。”

  闻言,太后实打实地被噎了下,这是听过名字的不见不听过名字的也不见,眼看他还在观摩着棋盘,倏然觉得无力。

  忽然间,脑海中神思一闪,她禁不住问:“你觉得傅羡好如何,是否当得起太子妃之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打量着棋局的目光微微抬起,对上了太后那双闪烁着点点期冀的眸色,萧瑾承漫不经心地道:“不熟。”

  太后气不打一处来,倏时不想和他讲话。

  她微阖眼眸缓神,也就这瞬间,错过了萧瑾承神情中一闪而过的淡笑,似乎是对她的提议甚是有兴致。

  “你走吧,哀家不想看到你。”太后道。

  萧瑾承挑眉,拱了拱手。

  他走了不过三五步,又被叫住。

  太后朝他看了眼,道:“皇后那儿哀家能说的不能说的,也都已经说了很多次,她既然听不进去,哀家也没有心思再去管。”

  “但不管如何,澈儿始终是你的弟弟,哀家不愿看到手足相残,不仅仅是指他,也是希望你做事留有余地。”

  萧瑾承不语。

  外头的暖阳洋洋洒洒地透过门缝,斜斜倾洒于他的身上,氤氲的薄雾照射下,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半响,他拱了拱手,迈开步伐离去。

  门扇推开,木兰树下的身影悄然映入眼帘。

  四溢的阳光落在女子的身上,斑驳的光影萦绕在周遭,阳光照耀下,肌肤晶莹剔透,吹弹可破,明媚灿烂的笑声宛若炎热夏日初升的朝阳。

  似乎是听到了声响,她转身望来。

  清如一泓泉水的眼眸中洋溢着数不尽的笑意,纯粹的笑容不掺杂一丝一毫的瑕疵,撼人心魄,美得不可方物。

  被玉笺逗笑的傅羡好没想到萧瑾承会那么快走出来,余光瞥见四下的宫女们神色凛紧,她眸中的笑意也收敛了些许,远远地行了道礼。

  萧瑾承负在身后的掌心不自觉地蜷起,清湛凛冽的眸光一寸一寸地暗下,望不见底。

  尘封泥土之下的阴冷悄然破土而出,肆意生根发芽。

  他走得很快,快到傅羡好还想着如何传递消息时,颀长的身影就已经踏过福阳宫宫门离去。

  不知为何,傅羡好想起了下半夜。

  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给忽视掉了。

  玉笺的声音唤回了傅羡好的神思,她回眸朝着正在描绘着红帖的众人笑了笑,加入她们的身影,忙碌起来。

  夜晚将至,也到了四下宫宇主子们参宴的时候。

  往年这个时候,傅羡好多是跟随在皇后的身侧,与承天宫的宫人们一同打点着宫宴上的事情,而今她‘戴罪在身’,自然是不宜出现在宫宴中,扰了众位主子们的清净。

  太后着人在福阳宫偏殿给她准备了年岁吃食,玉笺随行离去前还慎重其事地叮嘱了观祺年岁规矩,各类吃食的寓意是什么,要她一定要看着傅羡好吃下。

  夜色催更,宫灯随之亮起。

  望着伫立在旁的观祺,傅羡好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道:“不用和我拘束过多。”

  观祺沉默了会儿,稍显迟疑地走过去。

  傅羡好伸手取来新的酒盏,拎起酒壶,纤细手腕微微往下压了半寸,清澈如柱的温酒浸入酒盏。

  她递到一旁的位置,余光瞥见观祺犹豫的模样,挑眉道:“不愿和我一同用膳?”

  “没有。”观祺随即道。

  她还要说些什么,傅羡好就已经探手圈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坐到自己的身旁,取过酒盏递给她,“过了今夜就是新岁,你就当是陪形单影只的我度过旧年吧。”

  观祺接过酒盏,听闻她提及形单影只,道:“姑娘,属下等会儿会护送姑娘前往竹屋,主子会在哪儿等着姑娘。”

  舀着金钩白玉的勺子微滞,傅羡好侧眸看向她。

  观祺道:“入宫前,余侍卫叮嘱属下的。”

  第33章

  夜里起了风,吹散云霭。

  宫宴上觥筹交错,悠然夜曲回荡廊亭。

  说是宫宴,实际上也是家宴,平日里众人难得相聚,今夜也都纷纷入宫拜见。

  眼见众人皆起身敬酒,萧予淮寻了道时机,适时地挪动到萧瑾承的身侧,拎起桌案上的酒壶端知酒壶中亦是满满,酒壶的所属人眼眸清澈如悬挂天际的明月。

  萧予淮啧了声,道:“除夕佳夜,难得放纵。”

  丝丝缕缕的酒气循风拂过,萧瑾承看了他一眼,“事情办得如何。”

  萧予淮仰头饮酒,酒盏中的一寸清酒悄然而尽,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下,“已经安排下去了,明日就会有消息。”

  他微微仰眸扫了寸高座一侧的皇后,巧笑嫣然的神色端看不出一丝的错处,心中底气不算大,“她真的会上钩?”

  萧瑾承挑眉,“谁说咬钩的是她。”

  闻言,萧予淮愣了道。

  他侧头看向好友,满院的烛火伴随着清风摇曳,忽明忽暗的光影掠过清隽淡漠的脸庞,就像是蛰伏暗处的猎豹,不动声色地凝视着时而静止时而跳跃的猎物。

  只稍时机一到,就会伺机而出一口咬上猎物的喉骨,一击毙命。

  不等他开口多问,余光瞥见影诀不知何时出现身后,悄无声息的,半点儿脚步声都没有。

  影诀弯身附耳。

  不知说了些什么,男子清明如泉的眸色冷了几分,静默须臾,他漫不经心地颔首,影诀适时退下。

  他离开不过一柱香的时辰,神情自若的萧瑾承随即起身,那些个有意无意的目光终于在这一瞬得以肆无忌惮地落在他的身上,跟随着他的身影拾级而上,望向了高座之上的皇帝。

  只见他与皇帝低语了几句,皇帝侧眸瞥了他一眼,颔了颔首。

  不过几息,他便离了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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