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院中待了一炷香的时辰,他没有出声,傅羡好也没有上前,就坐在院中凉亭内垂着眼眸看着侍卫们送来的信件,没有忽视过那道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眼神。
直到侍卫们离去,萧瑾承都没有上前。
他悄悄而来,又悄悄离去。
傅羡好站在院落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无意叨扰,不过是前来看一眼。
两年多间,萧瑾承踏入渝洲四次,四次都没有以正身露面,匆匆前来又匆匆离去。
萧瑾承圈着她手腕的指节往下几分,环住了她的手心,“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也没打算瞒我。”傅羡好挣脱开他的的怀抱,坐起身借着月色定定地看着他,故意道:“明明就知道我会认出你来,分明就是故意前去我跟前转悠。”
闻言,萧瑾承笑了笑。
也跟着她坐起身,手臂微伸将她再次揽入怀中,“都是在下不对,任傅姑娘惩罚?”
傅羡好心神颤了下,下意识地抬手捂住男子的薄唇,扬起头越过他的身影看了眼帐幔外,“乱说什么胡话呢,被别人听见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萧瑾承拉开她的手,幽邃的眸光闪烁着微许光亮,似要将她的模样印入心间,“你是我的妻子,妻子责骂丈夫,天经地义,谁敢多言?”
傅羡好愣了神,怔怔地看着他。
耳垂一点一点地漫上绯色,即将要漫上双颊,她低头轻咳了声,道:“谁是你妻子了。”
萧瑾承失笑,指腹捏着她的下颌微微抬起,叫她与自己对视:“不是我的妻子,那你还想当谁的妻子?”
停顿须臾,他剑眉跳动:“是那个博学多识的书生,还是那个对你穷追不舍的官宦子弟?亦或是那个对你一见钟情三言两语就许诺终生的富家子弟?”
傅羡好眼眸眨了眨,见他没有半点儿思忖就将那些个事情道出,不知道已经想过多少次,言语间的语气也算不得好,一字一句道出的模样好似要将他们抛到江中喂鱼般。
她抬手捂住萧瑾承还要继续言说的薄唇,禁不住道:“我虽然知晓会有人向你禀报渝洲的一切,但你未免知道的也太多了些。”
话音将落,掌心忽而被亲了下。
傅羡好下意识地松开手,却在垂下的刹那被萧瑾承攥住了手腕,全然将她的手心包裹入掌中。
对视须臾,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两道身影半倚于床榻上,女子依偎于男子的怀中,慢慢地诉说着三年间的事情,虽然书信往来间都已知晓彼此的消息,可到底还是比不得当面言说。
情人之间的呢喃诉说徐徐而出,衬得皎白夜色愈发得暧昧旖旎。
傅羡好再次睁开眼时,天色已然大亮。
身侧的萧瑾承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离去,卧榻带着些许凉意。
守在帐幔外的观祺和陈曦两人听闻里头传来的声响,抬手示意等候在外的宫人们进内,掀开帐幔走了进去。
傅羡好目光掠过乌泱泱进来的宫人,落在嘴边的字眼微转,问:“皇上何时走的,怎么没人叫我起身?”
闻言,观祺和陈曦对视了眼,眸中都带着笑。
观祺递上拧干的帕子,小声低语:“皇上也是轻手轻脚地离去的,怕吵醒了姑娘。”
傅羡好擦着脸的动作停顿少顷,又恢复手中的动作。
用过早膳后,萧瑾承还未回来。
傅羡好想了想,留了封信件落在桌案上后,带着两个丫头一起去了趟福阳宫。
福阳宫早就知道她会前来似的,兰絮姑姑早早地就等候在了宫门口,远远地瞧见她的身影就迎了上来,笑道:“娘娘知道姑娘会来,特地命奴婢在外等候。”
“麻烦姑姑了。”傅羡好笑着,随着她一同往里走,“多年未见,娘娘的身子可还好?”
“娘娘身子并没有什么问题。”兰絮道,微抬手示意门口守着的宫人入内通传,“偶尔也会念叨着姑娘,不知姑娘在外可还适应。”
话音将将落下,傅羡好微启唇瓣之际余光瞥见主殿门口探身而出的身影,倏然敛下了即将道出的话语,加快步伐迎了上前。
她福了福身,上前搀扶住前来的太皇太后:“娘娘怎么出来了?”
“许久未见,也想早点儿见到你。”太皇太后笑着道,不疾不徐地打量过傅羡好,眸中的笑意愈发得明亮,对着兰絮道:“小姑娘似乎更加漂亮明媚了。”
“回禀娘娘,姑娘是长开了不少。”兰絮附和,掀起珠帘道:“奴婢适才瞧见时,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傅羡好被主仆二人打趣得脸颊微红,扶着她入内:“娘娘谬赞了。”
“哀家说的可是实话。”太皇太后拍拍她的手,上座示意她坐下说话:“你此番回京,渝洲的书堂交由谁来打理?”
傅羡好于渝洲开办学堂的事情,早在学堂落地的当日,满朝文武就已经听闻了消息,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有人担心她欲要借此机会为傅家起势,又在得知彼时尚是太子的萧瑾承心上人是她时吵闹不已,直到朝堂中因傅羡好的身份掀起波澜后,她开办书堂的议论也随之沉了下来。
此事,远在渝洲的傅羡好也略有所闻。
不过她行得正坐得端,对此也并未挂在心上。
“还在寻合适的人选。”傅羡好坐在宫人搬来的圆凳上,回道:“前些时日相中了苏家长女苏如卿,但眼下还在观望中。”
“此事着急不得,慢慢来,多观察些时日不是坏事。”太皇太后大抵明白她的顾虑。
傅羡好颔首应下。
太皇太后眸光凝着座下的少女,她眉眼间要比多年前还要稳重不少,但却多了些许那时候没有的娇俏。
见傅羡好如此模样,她心中的石头也落下不少。
沉默少顷,她道:“哀家后来才知晓,那日你也在书房中。”
话语荡入耳畔的瞬间,傅羡好就知太皇太后所指的是什么时候,也大抵猜出她想要说些什么,道:“民女明白,娘娘当时也只是想着取两全齐美之法,若一直因民女而僵持不下,怕会伤了皇上和太上皇的父子之情。”
“哀家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话虽如此,太皇太后言语中的歉意却没有消散,她知晓为人妾室对于女子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但就是如此明事理,哀家才觉得对不住你。”
傅羡好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她很理解太皇太后的立场,也理解当日她为何要做出那样的决断,“娘娘莫要如此说,而且民女如今也好好的,娘娘无需愧疚。”
太皇太后闻言,叹了口气。
这时候,伺候在外的宫人忽而走进来。
宫人福了福身,垂落的眸光掠过圆凳上的傅羡好,嗓音中带着强压下的狐疑,道:“娘娘,余侍卫来了,是来寻傅姑娘的。”
“嗯?”太皇太后瞥了眼窗牖外的光景,疑惑地问:“皇上下朝了?”
“还没有。”宫人回答。
太皇太后听闻,更加地困惑了。
不过既然余白前来寻,她也没有要与萧瑾承夺人的意思,对着傅羡好道:“你去吧,哀家就不多留你了。”
傅羡好也有些疑惑,福了福身后退了下去。
她走到门口,余白就迎了上来。
“姑娘,护国寺来了消息,公主殿下想要见您。”
傅羡好闻言,步伐停下。
她侧眸看向神色稍显凝重的余白,问:“有说什么时候吗?”
余白摇头:“殿下只说,等姑娘有空的时候再去即可。”
傅羡好沉默须臾,道:“现在吧。”
余白听到这句话,倏地有点儿愣怔在原地,“姑娘要不等皇上下了朝再过去?”
“没事,恰好我也打算出宫了。”傅羡好不疾不徐地往外走,她本就没打算离开福阳宫后便出宫去,没想着就留在宫中,“我和她也有很多年没见了,也想见见她。”
余白迟疑:“姑娘独自前往,怕是……”
傅羡好知道他担心什么。
于萧澈等人眼中,她确实是背叛了旧主,不过,“我有我的选择,殿下她会懂我的。”
余白还是有些顾虑,也有些懊恼,早知就先行禀告过主子再与姑娘言说,但又想起主子的吩咐,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也没法制止姑娘,只得看着她离宫,踏上前往护国寺的路。
护国寺离皇宫有段距离,傅羡好一行人来到山脚下时,早已过了下朝时分,她下舆时,就听到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随行而来的侍卫们顿时凛神,握上了剑柄。
不多时,策马前来的男子落入众人眼帘,看到熟悉的身影,侍卫们松下了心神。
来人跃身下马,小跑到傅羡好跟前。
“姑娘,皇上于大殿中向百官言说,不日即将娶妻,命礼部着手准备大婚一事。”
傅羡好闻言,愣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