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抬眼看了她一下,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笑着道,“一切都会如你所愿,我亲爱的后辈,愿你不要忘记,最开始来诺曼底,是为了什么?”
莉亚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当然。”
*
萝拉被从地下室带出来的时候,被走廊里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她用手臂挡住脸,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光明。
莉亚走过去,把从莫泊桑那强抢来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莫泊桑站在后面,看着自己那件定制款深灰色外套被莉亚裹在另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身上,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吱声。
外套太大了,几乎把萝拉整个人罩住,只露出一张小脸。
莉亚又抬手,身侧的铁球应声裂开一小块,银白色的金属在她掌心流动,眨眼间变成一把小巧的遮阳伞,她操控着它悬浮在萝拉头顶,挡住了阳光。
“没事的。”莉亚轻声说,“阳光不会伤害你。”
萝拉从手臂的缝隙里偷偷看出去,阳光落在她的瞳孔里,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因为强光而泛着泪花,但依然固执地看着。
她很久没有见过光了。
魏尔伦站在不远处,看着莉亚帮那个脏兮兮的女孩整理外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眼前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莫泊桑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他面前,笑眯眯的,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拦我干什么?”魏尔伦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寒意。
“没拦你。”莫泊桑双手插在裤兜里,歪了歪头,“只是提醒你,你现在过去,只会让那个小东西更害怕,然后让莉亚更加怜惜,你看看她,五年没见过外人,你那张脸往她面前一凑,她不得当场晕过去?”
魏尔伦的瞳孔微微收缩,“我什么脸?”
“就是那种。”莫泊桑抬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我要把一切威胁我妹妹的东西都碾碎的脸,不要对自己妹妹占有欲太强哦,那是会吓跑人的。”
魏尔伦盯着他,目光冷得像西伯利亚的雪。
“走吧。”莉亚的声音从前边传来,她已经转身朝庄园门口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萝拉站在原地,看了看莉亚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的庄园入口,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她迈出了步子,很小的一步,跌跌撞撞地跟在莉亚身后。
第37章 焦躁不安
回到伊甸之塔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萝拉一路上都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巴黎的夜景从窗外流过,那些金色的灯光,高大的建筑,匆匆走过的行人,每一件对她来说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车子停在伊甸门口时,她不敢动,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让她害怕。
莉亚已经跳下了车,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萝拉还坐在后座,两只手紧紧抓着座椅边缘,指节泛白,那双深棕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外面的世界。
“下来。”莉亚走回去,朝她伸出手。
萝拉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车门外的地面,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微短促的声音。
莉亚叹了口气,没有催她,只是把手伸得更近了一些。过了大概有半分钟,萝拉终于松开了座椅,颤巍巍地把手放进莉亚的掌心。
莉亚轻轻握住,带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等萝拉的脚踩在伊甸之塔门前的石板上时,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慢点。”莉亚没有松手,掌心微微用力,等她站稳了才继续往前走。
魏尔伦从另一边下车,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如果熟悉他的人在场,一定能看出他下颌的肌肉在微微绷紧。
莫泊桑从他旁边经过,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又在看?”
魏尔伦纹丝不动,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我跟你说,你这样下去真不行。”莫泊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愉悦,“她才十岁,你总不能让她只跟你一个人好吧?”
魏尔伦终于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行。”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语气哪像是在反驳,倒像是某种被戳穿的恼羞成怒。
“你看你又皱眉。”莫泊桑夸张地指了指他的眉心,“从诺曼底一路皱到巴黎,这么耷拉着脸,是生怕莉亚看不出来你在生气?”
“我没有。”
莫泊桑嗤笑一声,“你可真能说谎,你那脸板得跟棺材板似的,也就小莉亚心大没注意,换我,早躲你这种哥哥八丈远了。”
魏尔伦的嘴角抽了一下,下颌绷得更紧了,他猛地加快脚步,把莫泊桑甩在身后,金发在夜风里扬起一个愤怒的弧度。
“诶,别走啊!”莫泊桑在身后喊,声音里全是愉悦,“我还没说完呢。”
“滚。”
“好嘞!”
*
战线暂停之后雨果也重新回来全面执掌太阳王宫,兰波终于能从无尽的事务中解脱出来,此刻他正坐在中庭的长椅上,慢悠悠地喂着庭院里的孔雀,悠闲得像个退休的老贵族。
听到脚步声,他懒洋洋地一抬头,就见魏尔伦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金发在夜风里乱翘,周身散发着别惹我的寒气,这和早上出门时那个难得嘴角带笑的保罗,简直判若两人。
兰波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他太了解自家搭档了,这副模样分明是吃了瘪。
他拖长了调子,“呦,谁惹我们保罗大人生气了?”
魏尔伦冷冷地扫了看戏的搭档一眼,没说话,兰波也不恼,只是笑着摇头,目光顺势落在他身侧。
然后愣住了。
莉亚牵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站在中庭入口,那孩子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瘦得脱了形,深棕色的头发打着结,整个人怯生生地躲在莉亚身后,只露出一双惶恐的眼睛。
而莉亚正低着头,轻声跟那孩子说着什么,向来冷静的紫色眼眸在暮色里柔和得不像话,连背后那些本该一直存在的金属球,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道收到了哪里去。
兰波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魏尔伦那张棺材脸是怎么回事。
他站起身,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慢慢上扬,“你这是出去拐了个人回来?”
莉亚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平淡的模样,默默点了点头,居然承认了,“嗯,她叫萝拉·杜邦,以后住在这里。”
萝拉躲在莉亚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她是肉眼可见的害怕外面的一切。
兰波微微弯了弯腰,笑着打招呼,“你好,萝拉,我叫兰波。”
萝拉当然听不懂,但她听出了那个声音里没有恶意,她抓着莉亚衣角的手稍微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她不会说话,也听不懂。”莉亚说。
兰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那需要从头教起。”
“我知道,我来教。”她刚这么说。
魏尔伦及时从后面走回来,一副为莉亚考虑的摸样,“你需要训练,时间不够。”
“我晚上教。”莉亚头也不抬,轻轻拍了拍萝拉抓着自己衣角的手。
“你晚上要休息。”
“我不累。”
魏尔伦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他看着那个躲在莉亚身后,只露出半张脏兮兮小脸的身影,谈不上厌恶,也生不出半分怜悯,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弱小至极,连自保都做不到,在这个世界里活不过三秒。
可为什么,在看到莉亚低下头,用那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调跟那孩子说话时,他的胸腔里会泛起如此陌生的酸胀?有种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被硬生生分走了一块的不快感。
他不懂这是什么情绪,只知道,那个渺小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他视线里,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这样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东西,凭什么得到他重要的家人的注视?
更荒谬的是,魏尔伦甚至觉得,这样一个渺小的存在,总有一天会伤害到她,用那种他无法理解的,名为羁绊的人类武器,把妹妹拖进他看不见的深渊里。
渐渐地,他眼底泛起一层浓厚的阴鸷。
……真碍眼。
“那我来帮忙。”魏尔伦最终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我可以教她法语。”
莉亚终于抬起头,那双梦幻般美丽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讶异,“你?”
魏尔伦别过脸,“有问题吗?”
“没问题。”莉亚摇了摇头,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淡得转瞬即逝,“只要你不吓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