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不久就要春节了,提前祝春节愉快。
钟宝,如果你春节能回海市,一定联系我,我们约老友再聚。
文荞,写于1996年11月28日。
张钟宝从信纸里抬起头,眨眨眼睛,表情有点茫然:
“站长,我是不是被拒绝了?”
索朗收回看信的目光,认真斟酌一下,才说:“我也不太知道,我没谈过恋爱,不太懂这些。”
话术很委婉,可能是怕张钟宝又哭。
姜盈哞哞地叫了两声:“是的,被拒绝了,我言情小说看得多,相信我。”
多损,还好张钟宝听不懂牛语。
“那她明年藏羚羊产仔季不会再来宁吉拉了吧?”张钟宝又问。
这次索朗倒是给出了很明确的答复:
“会来的,文荞老师说,明年如果她那边条件允许的话,她还会来宁吉拉,和我们一起进山。”
张钟宝鼓起腮帮子,吐了一口气。
那就好,不要因为我这样一个人,耽误了她的梦想。
二
张钟宝给文荞回了一封信。
信里只说了宁吉拉的情况,聊了聊动物们最近的一些趣事,感谢她找来的中草药书籍之类的。
说他春节不回海市了,家里也没有等他团聚的亲人,不必再舟车折腾人。
琐碎的事写了两页纸,感情的事一个字没提。
程天跟尼玛的车回苍瑞,信还是请他去邮局寄出。
另外还拿了一百元,请程天买些藏香、曲拉,和小氆氇小编织物一并寄回去,算是给文荞买书的回礼,也是春节贺礼。
尼玛局长他们离开后,张钟宝消沉了两三天。
索朗给西热他们说,他被文荞拒绝了,失恋了,让西热他们没事别去打扰他。
索朗说这话的时候,姜盈正在旁边吧嗒吧嗒喝奶呢,闻言抬起头,瞪着眼,张着嘴,牛牛震惊:
“哈?”
索朗,你平时看起来挺稳重一人,怎么是个大嘴巴?
牛都知道不能往外说的事,你一个站长,怎么还到处宣扬呢?
果然,西热他们本来也没想打扰张钟宝。
索朗一嘱咐,一群没谈过恋爱的单身狗天天去问张钟宝,失恋到底是什么感觉?
人家张钟宝好好吃个饭,他们贴脸问人家,失恋了还能吃得下饭吗?
人家好好睡个觉,就有人把他喊醒,问他失恋了还睡得着吗?
张钟宝快被他们烦死了,要不是驴随地大小便,他都要搬去和驴住一屋了。
最后单身狗们得出结论,失恋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能吃能睡算什么大事?
在大家轻视的态度下,张钟宝竟然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于小题大做,慢慢地也就释然了。
*
这是姜盈第一次见到真实的枪伤。
春节前最后一次巡逻,西热和张钟宝他们都出去了,家里就剩下索朗和几只动物。
索朗坐在炉子边,揭开盖在腿上的毯子,又将棉裤褪到膝盖处,露出大腿上的伤疤。
姜盈就趴在沙发上,长长的睫毛颤了两下。
索朗大腿处的肌肉有明显的萎缩,不是那种整条腿瘦下去的萎缩,而是膝盖上方,原本结实饱满的股四头肌的地方,突然塌陷了一块。
像是原本隆起的沙丘上突然出现一个凹陷的沙坑。
因为那处凹陷,大腿上的皮肉也有些松垮,像是老人的皮肤,没了肌肉支撑,表面的皮肤起了褶皱。
感觉轻轻一捏,就可以捏起来一层皮肉。
姜盈想起护送藏羚羊的时候,因为索朗太能走,张钟宝还曾经怀疑过他那是不是钢铁假肢。
还在晚上悄悄捏过他的腿,和西热小声蛐蛐:“贼硬,捏不动。”
现在这条腿竟然变成这样了。
一条凸起的蟹腿状的疤痕横跨在萎缩的皮肤之上。
索朗挖出一些墨绿色的膏药抹在疤痕上,匀称修长的指节在那道疤痕上反复揉搓,目的是促进皮肤对膏药的吸收。
那条疤痕看起来似乎是很坚硬,手指在揉搓的时候,条索状的疤痕形状一点都没有改变。
疤痕周围的皮肤都被那道疤痕抽紧,形成一圈向内缩紧的褶皱。
那都不像是皮肤,像是寄生在皮肤上的某种丑陋邪恶的外来物种。
它寄生在大腿上,源源不断地吸掉周围的营养,使得整条腿都萎缩下去。
“哞。(什么,情况?)”卓拉甩着尾巴走上前,把索朗受伤的腿前后上下嗅闻了一遍。
狗子就是这样的,家里有点什么异常情况,他都要先来检视一遍,而且通常是用鼻子检测。
姜盈哞了一声,和他解释:“哞。(受伤,被枪打中。)”
卓拉微微低着脑袋,似乎是正在脑海里翻找,想找出和枪对应的画面。
找到了,他扭头去看挂在白板边的猎枪。
猎枪不见了,早上卓拉看到西热背走了。
“西热!”卓拉哞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准备去找西热算账,质问他为什么要用猎枪打伤索朗。
姜盈叫住他,哞哞哞解释半天,才让卓拉搞清楚状况。
索朗的伤不是西热打的,是盗猎者打的。
盗猎者,就是像崔海他们那样的坏人,用枪打伤了索朗。
因为盗猎者要杀动物,索朗要保护动物,所以他们用枪打伤了索朗。
然后卓拉就理解成是崔海把索朗打伤的。
“杀,崔海。”卓拉的眼神很坚定,感觉他现在就要出发去杀崔海。
姜盈本想给他解释,崔海坐牢了。
至于为什么坐牢?因为人类有法律,崔海犯了法,根据法律规定,他就要坐牢。
太复杂了,卓拉理解不了的。
于是姜盈简单明了地哞:“崔海已经死了。”
“谁,杀死?”卓拉又问。
姜盈属实是无招了,她的小狗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好骗的妙脆角了,他已经学会追根究底了。
姜盈只好硬着头皮回答:“索朗。”
索朗这会儿已经涂好药膏了,正在等膏药吸收,饶有兴致地看着一牛一獒哞来哞去。
卓拉还时不时翻着白眼看他一眼,耳朵向后撇成飞机耳,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事。
“你们两只说什么呢?是不是说我坏话?”索朗眼里带着柔和的笑意。
卓拉没理他,甩甩尾巴走开了,用脑袋顶开仓库门,进了小仓库。
姜盈也甩甩尾巴,假装听不懂索朗的“质问”,跟着卓拉也进了仓库,看看傻狗又去干嘛呢。
前几个月,草甸还没被大雪覆盖的时候,姜盈和卓拉采了不少草药回来。
张钟宝把这些草药洗净晒干,装在布口袋里,收进仓库里放了起来。
卓拉闻着味道,把布口袋叼了出来。
叼着一大袋干草药跑到索朗那边,将布口袋平放到索朗的膝盖上,退后两步,上身微屈,朝索朗吠叫几声。
意思是让索朗把草药敷在受伤的地方,这样就会康复。
索朗能明白卓拉的意思,但这都是些消肿止血的草药,治不了他这种旧伤的。
“赤玛珞,你和卓拉说......”索朗话说一半,停住了。
他觉得自己下意识的想法好荒谬,让赤玛珞和卓拉解释草药的药效?
虽然赤玛珞很聪明,她和卓拉似乎也可以用牛语沟通,但这都只是错觉而已。
就算他们真的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应该也只能做一些最简单的交流,不可能解释这么复杂的事。
索朗拍拍卓拉的脑袋,试图自己解释:
“卓拉,这些草药对我没用的。你看,这个是葵花大蓟,是消炎止血的,这个是独一味,藏语叫大巴,这也是止血的。你看,我现在都没出血了,这些药对我这样的旧伤是没有效果的。”
卓拉听不懂索朗叽里咕噜说什么。
他再次朝索朗吠叫,并给牛使眼色,让牛帮忙,说服索朗上药。
姜盈眨眨眼,只哞了一个简短的音节:“不用药,吃肉就行。”
然后甩着尾巴,淡定地从他们旁边走开,去她专门的小水桶那边喝了几口水。
卓拉歪着脑袋想想,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他以前也是腿变细了,腿上的肉没有了,吃肉以后,肉长出来了,腿也变强壮了。
原来索朗也是这样。
于是卓拉朝索朗吼了一声:“多吃肉。”
然后叼起那袋草药,扔回了仓库里去。
索朗属实是有点被惊到了。
他费劲巴拉半天的解释无用,牛只哞了一声,卓拉秒懂。
牛语这么高效吗?搞得他都有点想学牛语了。
*
索朗的腿要恢复,主要还是要靠康复训练。
每天总要抽出一些时间,把伤腿抬起来,脚尖绷直,回勾脚踝,让膝盖和脚踝的关节恢复一些灵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