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找到这只狼的?”
猝然看到如此血腥的一幕,西热的声音有点发颤。
动物肯定不会回答他是如何找到狼的。
西热打着手电,往之前动物们上来的方向扫了一圈。
溪谷对岸的山腰处,手电扫过去,反射出两只金绿色的瞳孔。
西热知道,那是一只狼。
有一只狼在注视着他们。
他们抱着生死未卜的小狼往前走,那只狼站在暗处看着。
西热没吭声,收回手电筒,加快脚步往巡护站那边跑。
*
巡护站的条件很艰苦。
没有像样的医疗设备,没有专门的手术室和手术台。
张钟宝抱着小狼回到巡护站。
率先跑回来的西热已经把书桌搬到了电灯下方,打开了供电的柴油发电机。
发电机运行时发出轰轰的噪音,驴被吓了一跳,噶啊噶啊地大声叫起来。
驴第一次见到巡护站亮起电灯,好奇地想要凑进来看看情况,又想吃一口发光的电灯泡,被西热毫不留情地关在外面。
书桌上铺了油布,油布用酒精擦了两遍,这是手术台。
头顶上方一颗黄光电灯泡,这就是手术灯。
医生只是一个刚毕业,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大学生。
小狼开始手术了。
姜盈和卓拉不能接近手术区域,只能趴在大门那边等候着。
卓拉皱着豆豆眉,神情严肃地盯着手术台那边。
屋里太安静,姜盈能听到卓拉浅浅的呼吸声。
驴被关在屋外也没有发出叫声。
门边的石头墙裂了一个小洞,程天前几天说要把洞补起来,晚上漏风会冷,但还没来得及补。
驴的眼睛这会儿就怼在那个小洞上,暗中观察着屋里的情况。
房间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这种略带刺激性的气味,和干净明亮的医院走廊,冰冷的钢制长椅一样,会给姜盈带来一种救赎感和秩序感。
病人在这样的氛围里,会得到一个妥善的安排的。
姜盈16岁那一年冬天,她坐在冰凉的钢椅上,闻着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就是这样想的。
医院就是专门救人的地方,医生一定会救好姥姥的。
小姨把手机递给姜盈,让她玩一会儿游戏转移注意力。
姜盈想告诉小姨,她没有心情玩手机。
但听到妈妈的声音:“高二了,玩什么手机?”
姜盈诧异地扭头看过去,妈妈估计也觉得这种时候,还要说这些话有些不合适。
她放缓了语气:“姥姥不会有事的。”
又补充一句:“手机还给小姨。”
姜盈别过脸,看向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盯着大门上方亮起的【手术中】三个字,静静等待。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推开手术室的门,姥姥没走出手术室。
平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程天和乌小锋回来了。
驴想要挤进屋里,被他们拦在外面。
张钟宝抬起头,手套上都是鲜血。
灯光从他的头顶倾泻而下,显得他的面颊有些凹陷。
“程站长,你累吗?还能开车不啦?”张钟宝问,他的目光有些胆怯。
程天先是被屋里的情况吓了一跳,很快平静下来,问道:“怎么了?”
“你能去把魏医生接过来吗?我觉得我不行。”张钟宝又说。
程天简单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书桌这会儿被搬到了灯下做手术台,程天站在原来放书桌的那个位置,背抵着墙。
“小张,你听我说。
从这里到苍瑞县,单程要开两天一夜,小狼经不起颠簸,魏医生过来也来不及。
你是大学生,你的专业就是动物医学,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一定要相信自己。”
张钟宝看看躺在油布上的小狼,深呼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程天温声鼓励:“好,做得很好小张,你现在想想书本上的知识,想想现在应该怎么做。”
“书本上的知识我当然晓得唻,我是怕自己实操不行。”
“你当然行的,只要始终把精力放在解决问题上,问题就能得到解决。我一点修车知识都没有,也曾经在荒野上独自修好过一辆车,不相信你可以问赤玛珞,赤玛珞当时也在场。”
姜盈突然被点名,赶紧仰头哞了一声。
她确实在场,程天翻着《零基础汽车检测维修》把车给修了。
不知道是不是程天的安慰起了作用,张钟宝逐渐冷静下来,有条不紊地开始进行手术。
*
大家出门前没来得及吃饭,昨晚又遇到那样棘手的事,忙到半夜,早忘记吃饭这回事了。
昨天炖的那锅肉,今早当了早饭。
吃过早饭,大概八九点的时候,张钟宝拨通了魏医生办公室的电话。
他把昨天给小狼做手术的细节给魏医生说了一遍。
如何给腹腔和外露的内脏消毒,如何检查内脏有没有别的贯穿伤,如何脏器整理归位,最后如何缝合......
魏医生一直沉默着听他这边说话,只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正在听。
等他全部说完了,魏医生才问了一句:“小狼现在情况怎么样?”
“肛温39.5度,昏迷。”
“月龄大概多少?”
“乳牙已经长齐,瞳孔覆盖着一层蓝灰色的雾膜,体重3.5千克,初步估计,年龄大概在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左右。”
“幼崽体温会偏高一些,这个体温还可以。后面的感染期很关键,持续观察,注意消炎。现在昼夜温差大,注意保暖。如果小狼苏醒了,更要加强看护,一定避免她自己舔咬伤口。”
魏医生条理清晰地交代着,张钟宝一一应下。
“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给我。”
挂电话之前,魏医生又说了一句:“小张,你做得很好,文荞会为你高兴的。”
张钟宝原本白皙的脸早就被晒得黑红干裂,也幸亏是晒黑了,这会儿脸红了都没被看出来。
二
小狼在手术后第二天清晨就苏醒了。
昨晚做完手术后,她被转移到了张钟宝的床边。
几块板子搭成一张小沙发,沙发上铺着两张藏毯,藏毯上再铺一层干净的油布。
小小的一只狼,侧躺在挨着张钟宝床头的那一侧沙发上。
屋里烧着牛粪炉,张钟宝还用盐水瓶灌了一瓶热水,用棉毛衫裹着,放在小狼身边保暖。
晚上他起来换了一次盐水瓶里的水。
这会儿小狼身上的血污已经清理干净,腰腹到后背,横着裹着一圈白色的纱布,像是包了个襁褓,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洗去血污的小狼,模样看起来有点像是一只小土狗。
头顶竖起几缕小呆毛,耳朵软塌塌地垂在呆毛两边。
她还很虚弱,眼睛睁开一条小缝。
看到陌生的环境,也只能发出几声细弱徒劳的哼唧声。
因为屋里有一只重伤的病患,大家说话动作都下意识变得很轻。
连驴也察觉到气氛异常。
驴是巡护站里起得最早的动物,只要他一醒来,就会扯着嗓子噶啊噶啊地叫唤。
非得把所有人和动物都吵起来,再挨上两个大逼兜,他才会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简易小驴棚里继续睡。
今天驴醒了也没有叫唤,只是继续把眼睛怼在石缝上,默默观察着屋里的情况。
西热悄声询问,要不要给小狼喂点奶。
张钟宝说不可以,还特意叮嘱他,在小狼排气之前,千万不能乱喂食物。
要等她的肠道恢复蠕动,出现排气以后才可以喂食。
西热蹲在小沙发前边,手里拿着一小块曲拉在小狼鼻子边晃来晃去。
张钟宝怕西热犯浑,严肃地和他科普了一下现在喂食的危险。
肠道还没恢复蠕动,喂下去的食物消化不了。
食物堆积在肠道发酵,又无法消化排出,就会导致胀气。
很可能把肚子上的伤口崩开,甚至更严重的会肠管破裂。
“到那个时候么,山神来了都救不了这只狼了呀。”
张钟宝前面的那些理论知识,西热听了个一知半解,最后这句他听懂了。
眼神一下子就清澈了,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姜盈这会儿正和卓拉一起默默围观小狼,西热吓得赶紧把曲拉塞进牛嘴里。
然后拍拍小牛的大圆脑袋:“赤玛珞,走,打水去。”
姜盈嚼着曲拉,上下点了两下头。
西热扛着水桶,一牛一獒和他一起出了平房的门。
驴把脑袋从石缝里抽出来,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荒地上的干草上了冻,脚踩过去嘎吱嘎吱地响。
走过荒地,刚走到山坡那边,遇到程天从外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