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时间越近,二宝的尾巴就多垂下去几分,姜盈和卓拉坐进越野车,二宝的眼睛看起来雾蒙蒙的。
“哞。(二宝。)”
姜盈把脑袋伸出窗外,喊了他一声,但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想说再见,但心里都清楚,这次分别也许就很难再相见了。
二宝把旧旧的毛线球抛进车窗里,头也不回地冲进大雨里,跑进了医疗站。
张钟宝目送二宝跑开,心里也挺不是滋味,这段时间照顾二宝,多少也有了感情。
他回头冲大雨里打着伞的魏医生喊道:“魏医生,二宝就暂时交给你们了,后天尼玛局长会来接他回家的呀。”
文荞在海市联系好了康复机构,索朗从省城直接转到海市做术后康复训练,他爸妈也跟着一起去了海市。
尼玛局长安排好海市的事会提前回来。
这段时间家里没人,电话里沟通后,决定将二宝暂时寄养在医疗站。
其实回宁吉拉的事情并没有这么着急,完全可以等尼玛局长回来后再走。
但因为索朗受伤,林业站调了一位临时站长去宁吉拉,临时站长上任的时间是下周一。
所以大家只好都提前启程。
巡护站的破烂越野车在雨中缓慢前行,雨刮器快速摆动,玻璃上瞬间又被覆盖上了一层雾雾的雨帘。
在雨刮器吱嘎吱嘎的声音中,张钟宝叮嘱后座上的两只:
“等下见到新领导,你们两个要表现好一点呀,要争取给新领导留个好印象的呀。”
语气像是叮嘱自家不懂事的小娃娃。
姜盈和卓拉都没搭理他,动物不需要表现好,动物只需要吃吃喝喝,晒晒太阳就可以了。
在张钟宝的絮絮叨叨中,车子开到了普布老头家的包子铺门口,张钟宝接到通知,让他来这边接新领导的。
车刚停稳,就看到一个有点驼背的身影,拎着黑色的行李包,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从包子铺里走了出来。
张钟宝坐直身体,面对着后视镜整理一下仪容仪表,态度良好地朝拉开车门的人问好:
“领导好呀,我叫张钟宝,弓长张,钟表的表......”
话还没说完,看清楚坐进副驾里的人。
张钟宝张了张嘴,像是突然被噎到,干瞪着眼睛。
程天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嘴巴一咧,露出一个老实巴交的笑容。
姜盈和卓拉齐齐抬起头,看了程天一眼。
一牛一獒有些失望似的,齐齐叹了一口气,又动作一致地将脑袋放平在坐垫上。
程天扭过头,一板一眼地朝后座这边摆摆手:“赤玛珞,卓拉,又见面了。”
越野车快开出苍瑞县的时候,雨突然停了,风轻云净,天空又恢复了高原上惯有的澄净蓝天。
程天这会儿已经解释清楚他这边的情况。
索朗请了长期病假,林业站要派一名临时站长去宁吉拉驻站,因为程天有跟着宁吉拉一起进山的工作经验,所以就派了他下去。
“宁吉拉条件好艰苦的,哪里有留在县城舒服。”提起宁吉拉的艰苦,张钟宝就有一肚子苦水要倒。
程天只是笑笑:“服从组织上的安排,没有怨言,没有怨言。”
看人家这政治觉悟,张钟宝只好把接下来的抱怨咽了回去。
程天扭身,伸手到后座那边,捏了捏小牛的妙脆角耳朵,又撸撸她的脑袋毛。
姜盈不满地扇了扇耳朵,把他的手拍开。
张钟宝斜着眼睛,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程天该不是为了撸牛才去的宁吉拉的吧?
路程行至过半,他们在国道边的一处岔路口接到了西热。
有时候姜盈也挺佩服这个时代的两脚兽们,没有导航,没有随时可以联系的手机,仅凭一部座机电话,就能进行这么精准的信息沟通。
西热的阿爸骑着摩托车把他送到国道边,一同前来的还有小牛央嘉。
几个月没见,央嘉也长大了许多,胖墩墩的,一身白毛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央嘉依旧是那副盛装打扮的模样,耳朵上挂着五彩毛线耳饰,角上系着耳饰同色系的彩穗子,胸前挂着彩色缎带,背上披着羊毛编织的精美花鞍,富贵又喜庆。
透过车窗看到姜盈,央嘉开心得摇头摆尾,看起来狗里狗气的。
姜盈很意外会在这里碰到央嘉,她开心地从车上跳下去,和央嘉亲昵地碰了碰额头。
“哞。(姐姐。)”央嘉把粉白色的鼻头怼到姜盈耳边,使劲闻一闻她的气味。
卓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中间,把牛和牛隔开。
两脚兽们原地生起火堆,准备吃过午饭后再继续赶路。
央嘉想要凑到姜盈那边,但又一直被卓拉拦着。
也没什么脾气,开开心心地闻了闻卓拉的味道,然后邀请好朋友们:“哞。(那边,多多的草,我们去吧,一起的。)”
卓拉自从开始吃肉以后就没再吃过素,他早就不吃草了,但这会儿听央嘉这么说,他还是紧跟着往央嘉说的多多的草那边走去。
“哞。(姐姐,草。)”央嘉用鼻子拱起一大团青草,往姜盈这边推。
“哞。(牛,花。)”卓拉也咬起一串开蓝紫色小花的并头黄岑,递给姜盈。
姜盈把卓拉摘的花和央嘉采的草放在一起,几口全部吃进嘴里。
卓拉会说牛语这件事,给央嘉带来了一些小小的震撼。
他瞪着不染杂尘的清澈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卓拉半天,试探着开口哞道:“你是獒牛吗?”
卓拉:“哞。(关你屁事,滚!)”
姜盈立马哞卓拉:“卓拉,有点素质好不好?怎么小牛孩你也骂?”
卓拉一脸无奈,在姜盈的注视下,把之前的话重新哞了一遍:“请滚。”
姜盈简直无语。
央嘉小牛却一点也不介意,他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嘴筒子怼在卓拉耳朵旁问:“哞。(你会说,你好,吗?)”
卓拉:“哞。(你滚。)”
央嘉又哞:“你说,草草草。”
卓拉:“花花花。”
姜盈嚼着一口草,看没头脑和不开心玩得还挺好,便没管他们了,低头又咬住一口鲜嫩的牧草,把那牧草连根拔起。
好朋牛重聚的时间很短暂,感觉才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山坡那边就传来西热的声音,呼唤他们回去,要上路了。
姜盈和卓拉坐进车里,越野车的后座就不剩什么空间了,还好西热瘦,才能勉强挤上车。
央嘉一看他们要离开了,着急得哞哞叫,闷着头就要往车上挤。
一边使劲挤,一边还给自己加油打气:“哞。(阔以,阔以,使劲,我使牛劲。)”
强巴阿爸从后面抱住央嘉的两只腿,把他拖下了车。
西热眼疾手快,迅速关上车门。
张钟宝一脚油门,越野车叮铃哐啷地响着冲了出去,像是要开进前方一片低矮的云层里。
车子开出去老远,都还能听到央嘉“哞哞”地呼唤。
有了西热的加入,接下来的行程顺利多了。
西热是修车的神,外加挖车的神。
他是行走的天气预报,只要抬头看一眼天空,再闻一闻漂浮着的空气,便知道接下来是晴天还是下雨。
顺利回到巡护站,时间正是傍晚。
天边的火烧云像是山神失手打翻了岩浆桶,沸腾的赤红色铺满天际。
几个同事正在户外生火煮饭,一缕青烟直直地往上升起。
回家了,归巢了。
姜盈能感觉到,几乎所有的人都同时卸下了什么东西,灵魂找到归处,变得轻盈而又安定。
两脚兽们围着炉火席地而坐,聊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索朗去了海市,卓拉肯吃肉了,赤玛珞的鼻子受伤之迷......
姜盈无聊地趴在厚厚的草甸上,尾巴一甩一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聊天。
天南地北的口音飘来飘去,总也聊不完。
好多事都是姜盈提前知道的,感觉没什么新鲜感,不过她听到了驴的事。
之前还在荒野上的时候,驴和西热他们一起去军区找食物,本来是让他跟着去驮食物的,但驴实在是太懒了,走路也慢吞吞。
当时为了追上这边的大部队,西热就做主把驴留在了军区。
驴在军区也很懒,不但不干活,还特能吃,偷偷跑到库房,吃了一筐胡萝卜。
军区养不起,不远万里,把驴送回了宁吉拉巡护站。
这会儿大家正商量着驴的去留,张钟宝说:“西热家不是有大草场吗?要不送西热家草场去吧。”
西热端着大碗,正往嘴巴里大口扒拉面条,嘴巴被食物占着,来不及回答,就朝张钟宝眨了眨眼睛,表示可以。
程天不大同意这个提议:
“驴是你们从盗猎者那边缴获来的,原则上不能私自处理,我看这件事还是先向站里请示一下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