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张钟宝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声,闷头大口吃面。
晚饭过后,张钟宝灌好暖壶递给文荞,约她出去走走,有话想和她说。
索朗靠坐在酥油灯下正在记录笔记,听到他们的话,抬起头吩咐:“别走远,小心有狼。”
因为上次遇到熊的经历,文荞和张钟宝都不敢走远,就在帐篷前的草甸上席地坐下。
西热趴在帐篷后,从透气的缝隙里看到他们坐下了,立刻朝身后挤眉弄眼。
乌小锋立刻跟上,俩人把耳朵贴在帐篷上,偷听外面的动静。
西热扭头看了一眼,眼睛一瞪,用嘴型质问跟上来的朱强和骆康康:“你们两个跟上来干嘛?走开!”
朱强和骆康康只好悻悻地回到帐篷角落里,抱着膝盖坐好。
索朗的视线在帐篷里扫了一眼,语重心长道:“西热,你们这种偷听行为很不道德。”
西热嬉皮笑脸地道:“站长,你不想听吗?真的不好奇吗?”
索朗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把钢笔盖好笔帽放好。
他弯着腰走过来,拍了拍乌小锋,又指指旁边,示意他往那边去点,腾个位置。
姜盈和他们可不一样,作为一只牛,她根本用不着偷偷摸摸地偷听。
她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往旁边一躺,文荞还会把手伸过来,给她做按摩。
就问这待遇谁有?
正大光明地听着八卦,还有按摩服务。
文荞的手软软的,有一股老式雪花膏的味道,很催眠。
姜盈都快被按睡着了,张钟宝还在那边忆往昔,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大学的某某某同学的近况之类的。
姜盈听得昏昏欲睡。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姜盈模模糊糊地听到张钟宝在疯狂清嗓子。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冻的,他的声音还有点发颤:
“咳,那个,文荞,我,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小牛毛绒绒的耳朵尖尖动了动,心想,大哥,你可快点说吧,再不说文荞都冻感冒了。
“我......就是......”
姜盈竖起耳朵,帐篷后面趴着的一排人也竖起耳朵。
接下来却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姜盈掀起眼皮往上看,脑袋旁边缓缓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姜盈本以为这种老式小人谈恋爱都比较委婉,也许不好意思说出口,窸窸窣窣地掏出个情书之类的也正常。
但,张钟宝窸窸窣窣地掏出了一袋花生豆。
花生豆?
姜盈眨了眨眼睛,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还好意思问文荞,要不要吃点花生豆?
文荞抿了抿嘴唇,也有点意外地摇了摇头:“不用,你吃吧。”
张钟宝果然真的拆开花生豆,自顾吃了起来,嘎吱嘎吱地咬着豆子,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刺耳。
姜盈和帐篷后的几个男人齐齐叹了一口气。
“文荞......我......”
张钟宝捏紧花生豆的塑料袋,面色绯红,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像是要哭出来了。
终于要表白了吗?
姜盈和帐篷后的几个男人再次竖起耳朵。
“我,呼吸,文荞,救,救我。”
姜盈和文荞的动作出奇地一致,一牛一人震惊回头,就看到张钟宝捏着嗓子,表情扭曲,看起来非常痛苦。
“你被花生豆噎住了吗?”
兽医也算半个人医,文荞还是经验丰富,立刻起身,双手从背后绕到他胸前,两手握紧,箍住他的胸口使劲往后提。
帐篷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几个男人。
“我来,文荞,我力气大。”
索朗这么一说,文荞立刻让开,索朗顺势捞起张钟宝,双手死死抵在他的上腹部,使劲向上向后挤压。
张钟宝猛咳几声,从气管里呛出一颗花生豆。
大家齐齐松了一口气......
又齐齐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大家把行李做了分割。
文荞和程天把自己的行李单独打包,索朗也将方便携带的食物全部留给他们。
附近的雪都化了,西热带着动物们在荒野上游荡,看到残雪就用麻袋搜集起来。
卓拉告诉羊宝宝们要找雪,几小只便一门心思去找雪,就像以前找妈妈一样,地上有个洞就把脑袋伸进去,大声咩:“雪!有你吗?”
看到个石缝也把脑袋伸进去,大声咩:“雪,或许你在吗?”
以前姜盈觉得麻烦,觉得他们像小傻子羊。
现在她看向羊宝宝们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变得慈祥而遥远。
西热找了半袋雪就想往回走,姜盈用脑袋顶着他往前走,让他多搜集一些雪。
多搜集一点雪,离别就会晚点到来。
但小小的一个麻袋,就算全部装满,也花不了太多时间。
而且西热也不愿意再走了,不能在外面耽误太多时间,待会儿还要赶路。
姜盈蔫头耷脑地往回走,在半路上碰到同样失魂落魄的张钟宝。
他把双手拢在棉袄的袖子里,像个游魂似的飘在荒野上,眼眶通红,远远地看着营地那边一个娇小忙碌的身影。
西热走过去,拍拍张钟宝的肩膀,把一袋雪递给他。
张钟宝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接过西热递过来的雪抱在怀里。
“你还在为昨晚的事情伤心吗?”
西热搓搓手,又把搓热的手揣进皮袄里。
“不要伤心,不要难过。”
他安慰着好兄弟:
“每次进山,大家都提前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可能会死在盗猎者手里,可能会被野兽咬死,也可能会被风雪冻死。如果昨晚你被花生豆杀了,那也算是创造了一种新的死法。”
姜盈不认同地看了西热一眼,他又不是难过昨晚差点被花生豆杀死。
西热揽住张钟宝的肩膀,脸上是一贯嬉皮笑脸的表情:
“小张,我来给你想了一个办法。文荞老师不跟我们走,你可以跟着文荞老师一起走嘛,这样不是就不用分开了吗?”
张钟宝眨眨眼,表情依旧有点茫然:“可以吗?”
“按规矩不行。”西热摇摇头。
张钟宝眼里的光暗下去。
西热又说:“但是,我们巡护站的人从来不遵守规矩。”
张钟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西热轻轻捶了他一拳:“去向索朗争取一下嘛,就算争取不到也不会失去什么,起码你跟随了自己的心。”
“谢谢你啊,西热。”
张钟宝怔楞了一会儿,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整个人不像之前那么飘飘忽忽的了。
西热笑嘻嘻地甩甩手:“不用谢,要是索朗骂你,你别把我供出来就行了。”
他笑嘻嘻的说完这句,以为张钟宝要揍他,甩开腿,欢快地叫喊着,往前跑了一段路。
张钟宝没有心情和西热打闹,他抱着雪,心事重重,高一脚矮一脚地往营地那边走。
往前跑开的西热突然回过头,表情凝重地朝这边喊:
“狼群来了。”
*
这次进山也有好几次遇到狼群的经历,但并没有发生攻击行为。
其实就算狼群攻击藏羚羊群,也属于自然猎食行为,巡护队不会干预。
但狼有着非常缜密的心思,见有人类跟着羊群,情况有异,他们会直接放弃猎食。
巡护队不会干预狼猎食,但卓拉会。
在西热喊出有狼群的同一时间,卓拉已经冲了出去。
姜盈把小羊们赶回营地,站在帐篷前的高地上往下张望。
出现在半山腰处的是3只狼,看起来像一家三口,狼爸狼妈带着一只半大小狼。
索朗他们总说,十狼九饿。
意思是荒野上捕食不易,对于狼来说,十顿里面有九顿是在挨饿,一只狼全身炸不出三两油。
姜盈遇见过那种骨瘦如柴的狼,背毛凌乱枯槁,肋骨高高凸起,四肢细得感觉稍用劲就会折断。
那真是一匹饿狼,眼里冒出的光都是绿色的。
可眼前的三只狼状态却很好,尤其是那只半大小狼,毛发丰满,动作矫健,显然被狼爸狼妈养得很好。
荒野上出现狼后,藏羚羊族群们也迅速围拢到一起,藏羚羊宝宝们聚在中央,母藏羚羊自动包围在外围,用身体护着宝宝。
卓拉此时就在藏羚羊圈的最外层巡视,而三只狼则在更远一些的半山坡处,不远不近地跟着羊群。
狼群时不时驻足观望,卓拉便也停驻下来,脊背绷紧,凌厉的视线紧盯着狼群。
出现狼群这件事,一开始大家并没有太在意。
一来,这三只狼看起来并不算饿,也许会像之前很多次一样,跟随一阵便会放弃,自己离开。
二来,三只狼的数量还算可控。
就算真的发起攻击,卓拉应付不了的话,巡护队也可以用车或者枪声把狼群吓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