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早,索朗从驴棚上拆了几块木板下来,准备做一扇木门。
以后他那间小房间要让给站里唯一的女同志住,所以加一道门更方便些。
他拆的那几块木板,还是强巴阿爸几天前钉上去的那几块。
一个哐哐钉上去,一个哐哐拆下来,两个人都是一通忙活,最后结果归零。
西热要包包子,烤青稞饼,准备进山吃的干粮,还得为留站的同事们准备一些预制食品应急。
以前都是张钟宝和他一起准备这些,现在和面剁馅都得自己来,明明是做熟悉的事,西热突然有些手忙脚乱的。
明明就够忙乱的,索朗又在外面喊,让他加快速度,下午还得垒牛粪饼。
西热同学的压力陡然增大,手一抖,往面粉里加水加多了,愣了两秒,毫不犹豫地又舀了一大勺面粉扔进去。
文荞和乌小锋准备做个大扫除,把家里整理一遍,该洗的都洗洗,该擦的都擦一擦。
这段时间,那些小虫灰尘也像感应到了家里的变故,知道人类无暇顾及,就肆无忌惮地到处停留,搞得家里到处都雾蒙蒙灰扑扑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人心也总感觉雾蒙蒙的。把环境打扫干净,人也会通透许多。
两脚兽们这一忙碌,就显得几只动物晃来晃去的很不懂事。
就像过年前大人大扫除的时候,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会显得很多余的倒霉孩子。明明什么都没做,就会莫名其妙挨几句训。
于是姜盈就带着动物们逃了,逃到小溪这边来玩水。
大家都在忙,就你无所事事的时候,果然是最不招人待见的。
三只动物在水里泡得好好的,文荞和乌小锋用小拖车拖着一车地毯床单啥的下来清洗,又把他们撵走了。
实在没地方可以去了,姜盈决定去探望狼亲戚去。
反正狼亲戚家是肯定不会大扫除的,最多不过大家一起聚在狼洞外面,晒晒太阳,聊聊小狼崽们的闲话。
狼群原本是早就要进山去找藏羚羊群的,他们打算捕猎几只藏羚羊,也要捡一些胎盘来给狼嫂和狼崽补充营养。
但这个时候荒野上盗猎的多,狼群拖家带口的进山很危险。
姜盈建议他们可以等一等,到时候跟着巡护站的车队一起走,两脚兽族群会保护他们,野狼夫妻欣然同意。
但野狼家族没什么耐心,告诉他们日期他们也听不懂,每次见面都要问一句:“现在走不走?”
有时候突发奇想,半夜跑到巡护站外面鬼哭狼嚎,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进山。
两脚兽又听不懂狼语,还以为是母狼来喂奶了。一把提起熟睡的小白狼,将他溜出去,打着手电筒一照,才发现来的是公狼。
人和狼大眼瞪小眼,都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今天野狼夫妻终于等到了确切的出发日期,姜盈让卓拉翻译给他们听:
“一个日夜交替过后,程天就到站里了。两个日夜交替之后,大家就要出发进山了,让狼兄狼嫂也提前准备一下。”
狼兄狼嫂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有什么好准备的。
但人家两脚兽族群准备得那么隆重,他们不做点什么,又显得太草率而有点丢了家族面子。
最后野狼夫妻郑重叮嘱孩子们,在野外都跟紧点,别乱跑。
这就算是准备好了。
出发那天,野狼夫妻带着孩子们站在山脊上,看到两脚兽族群的车队从前方的荒野上开过来,车轮卷起阵阵黄土,在车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灰黄色尘带,十分壮观。
卓拉把脑袋伸出窗外,仰天发出几声狼嗥,通知狼群出发了。
野狼夫妇便带着孩子们,迅速奔走在山脊间,远远地跟着车队。
姜盈虽然长得慢,但体型还是比去年膨胀了许多,索朗把越野车后座拆掉,又重新铺上草垫子,才够她勉强卧进去。
要是再大一点,越野车就坐不进去了,只能坐在皮卡车的车斗里了。
由于体型优势,姜盈舒服地趴在自己的垫子上,可以毫不费力地将脑袋搭在敞开的车窗上,吹着带着荒野气息的凉风,惬意地欣赏着风景。
荒野上的风景总是似曾相识,不过都是雪山、草甸、黄沙,湖泊倒映着蓝天白云,都是一样的荒凉而又平静的风景。
坐在车里,吹着风,看着似曾相识的风景,姜盈总会想起她第一次走进荒野的时候。
索朗开着车,那会儿卓拉还在吃素,还很暴躁,被铁链锁着。她那会儿其实有点害怕卓拉,但又总忍不住去碰一碰他。
到巡护站的第一夜,第一次见到卓拉在雪坑里睡觉,姜盈以为他被冻死了,当时吓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现在想起那些画面,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但仔细再想,不过一年而已。
姥姥刚去世的那段时间,表姐给姜盈找来一些心理学书籍,虽然很快被爸妈发现她在看“闲书”,就把那些书都没收了。
但她还是清楚的记得,有一个心理学概念叫做“记忆隆起效应”。
简单来说,就是当生活充满新鲜,变化和未知的时候,对时间的流速感知会变慢。同样是过了24小时,但由于大脑需要处理的信息格外多,就会感觉这一天特别漫长。
相反,如果一直在过重复的生活,大脑不再接受新的信息,缺乏新鲜感了,感知到的时间流速就会变快。
这也是为什么人会在30岁以后,经常发出,“一转眼时间就没了”的感慨,因为通常30岁以后的人生会归于日复一日的重复中。
姜盈知道这个概念的时候才十六七岁,但她已经开始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是月考,再一转眼,就到了期中考。
不知不觉一年就过去了。
来到荒野后,经历的事情可太新鲜刺激了。
她看过荒野上各种形态的风景,甚至跟着野牦牛群抵达过高寒极地。
她陪着卓拉从暴躁易怒的吃素大狗,一路慢慢放下执念,变成一只温顺体贴的獒狼。
结识了许多可可爱爱的动物朋友,有了牦牛爸爸。
两脚兽家族的生活就更精彩了,他们出门巡逻,回家嬉笑打闹,保护过许多小动物,抚养过几只幼崽。
伤的伤,死的死,生的生,短短一年,像是过了有几辈子那么长。
现在活得有点太热烈了,以至于感知到的时间如此绵长。
“差不多中午了,西热,通知后车,在前面的半山平地处休息。”索朗往旁边副驾驶看了一眼。
西热得令,将半个身体都悬挂在车外,朝着后车大喊一声:“前面,停车,休息。”
小伙子嗓子好,这一声响亮的嚎叫,把姜盈从思绪中拉回来,木愣愣地看着他。
西热朝小牛打了个响指,发出一串长长的弹舌音:“加个拉个啊个嘎个巴个夹der~”
简直莫名其妙,姜盈眼珠子朝前一转,赏了他一个大白眼。
三辆车陆续在平地边停下,西热率先跳下车,在附近查看一圈,又跑回来通知大家:
“换个地方嘛,那边石缝中间有一窝兔狲崽崽,我们在这里会吓到他们。”
姜盈刚想说她要去看看兔狲崽崽,就被索朗预判了她的预判,抓着她的小圆角,把她拉回了车上。
刚一上车,前边两个座位之间“咻”地缩回去一团雪白的毛绒绒。
索朗眉心一跳,侧身朝后面伸过胳膊,在椅凳下面一通摸索,手指碰到一个暖暖毛毛的东西,一把提出来,果然是那只小白狼。
之前索朗说过,小白狼年纪太小,不带他进山,让他跟着留守驻站。
不知道这小东西什么时候摸上了车,还知道把自己藏起来,一路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索朗眉毛一拧,目光在车后的一牛一獒身上扫了一遍。心想小白狼傻乎乎的,肯定又是这两只大的干的好事。
姜盈仰着脑袋,很不服气地发出两声哞哞声。这次可不关他们的事,是小白狼自己躲进车里的。
她和卓拉最多只是知情不报而已。
卓拉大爪子按在索朗的额头上,直接把他的脑袋推开,不许他那样盯着牛。
后车按了几声喇叭,催促他们快走。
索朗指了他俩两下:“等下再收拾你们。”
卓拉干脆利落地给了小白狼一爪子:“嗷。(怪你。)”
小白狼倒是看起来心情挺好的样子,踩在卓拉的后背上,前爪子攀在车窗上,吐着舌头,任由山风把他的头顶毛吹成一个扁头。
几辆车又往前开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一处背风的平地。
大家这会儿都饿了,跳下车就开始往外面搬东西。
程天拖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大口袋,朝正蹲在地上清理杂草的西热喊:“西热,煮泡面?”
“可以嘛,你把泡面拿出来,拿十袋,火腿肠也拿十根嘛。”
程天又抬头看了看天:“天气挺好,应该不会下雨吧?不用搭帐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