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纸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块,放进信封里,压到枕头下面放好。
打算等过几天补给车来的时候,请司机带到县上的邮局寄出去。
这应该是他在高原给文荞写的最后一封信了,以后寄信的顺序会调转过来,他在海市,文荞在荒野。
到时候他会多多赚钱,也像文荞那样,往荒野上寄东西。
除了吃的,还给他们寄飘柔、海飞丝,白丽香皂和固体香膏,希望这些好东西能改造一下西热这个出土文物。
*
写信的这天是4月15号,恰好是张钟宝身份证上的生日。
索朗他们几个私下早就商量着,要给他过一个生日。
补给车还没到,其实这个时间食物都开始短缺了。
最后由索朗出钱,西热提前几天就开车去了一趟附近的牧场,找牧民买了一些食物。
可惜没买到蔬菜,除了肉和奶制品,只带回来一小袋土豆。
傍晚夕阳余晖沉入山涧的时候,火堆和暮色一起从荒野上升起。
张钟宝不知道今天为什么突然这么隆重,但有烤肉吃总是开心的。
他平时和西热城巴佬瞧不上乡巴佬,一点小事都要掐个你死我活。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西热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他真的是个很有能力的小年轻。
他强壮,力气大。
汉字不认识几个,却能精通汽车维修知识。
而且,西热总能把简单的食材,通过简单的加工,就能变得特别美味。
就像这会儿,西热把土豆用泥巴裹起来,埋进火堆里。
把大块的肉用铁签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烤,烤得差不多了,再撒一点盐巴。
肥瘦相间的肉串烤得滋滋冒油,浓郁的肉香味从火堆上升腾起来。
张钟宝的口水都被馋出来了。
同样被馋出口水的,还有卓拉。
卓拉蹲在篝火边,英气的侧脸被火堆映照得忽明忽暗,口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第一批烤串烤好了,张钟宝迫不及待地先吃,背上就被小牛的嘴筒子杵了一下。
“哞。(你给卓拉吃。)”小牛朝卓拉那边甩了甩脑袋。
张钟宝嘴上埋怨着,也还是用手扯了一块肉下来,准备喂给卓拉。
“你吃你的,我喂他。”索朗说。
张钟宝立刻将那块还冒着油星子的肉块扔进自己嘴巴里。
索朗用手撕下肉块,先吹凉,才用手捏着递给卓拉。
卓拉嘴筒子探过去,仔细嗅闻了几下,确定没有异常气味后,张开嘴,轻轻叼起一个边边,动作优雅地将肉接了过来,一点都没碰到索朗的手。
索朗一直在投喂卓拉,自己都没怎么吃。
等卓拉不吃了,跑到一边和赤玛珞啃曲拉去了,索朗又接过西热的活儿,蹲在一边烤肉,让西热去吃。
张钟宝举着两个肉串蹲过去,自己咬着一个吃,另一个递到索朗的嘴边,索朗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肉。
肉块受热后会收缩,紧紧箍在铁签上,索朗牙齿咬着肉,扯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把肉咬下来。
西热用手推了一把索朗的脸,索朗的脑袋往旁边一歪,肉从铁签滑到嘴巴里。
搞得索朗说他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最后只好瞪了西热一眼。
“哞。(卓拉,你没吃饱吧?再吃点没事的,今天肉很多。)”
姜盈用两只小黑蹄抱着一块巨无霸大曲拉,视线从索朗他们那边收回来,对趴在身侧的卓拉说。
卓拉的确没吃饱。
他食量大,像这种一小串一小串的肉,对于他来说根本吃不饱,他吃肉都是一盆一盆吃的。
“哞。(我,头獒,照顾两脚兽。)”卓拉嘴边叼着半截曲拉,也不嚼,就这么叼着甩来甩去。
卓拉现在已经自封是两脚兽族群的头獒了,说话做事都很稳重,还会格外照顾族群里的次级两脚兽们。
“哞。(那你当了头獒,你还听我的话吗?)”姜盈问他。
“听。”卓拉毫不犹豫。
姜盈上下点了点圆圆的大脑袋,单方面同意由卓拉来当头獒。
反正卓拉当了头獒,也照样听她的,那她就是比头獒更大的老大,大头牛。
一开始烤出来的肉有点供不应求,当大家都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又供求过剩。
铁盘子里盛着满满一盘子烤肉,大家围坐在草甸上聊天喝酒。
索朗知道卓拉没吃饱,抓了一把肉串,把肉都撸下来,装在卓拉的小饭盆里,端过去给他吃。
西热喝了一点酒,就开始唱歌。
今天西热可算是正经一回了,他不像以往那样扯着破喉咙大喊大叫。小皮靴踩在柔软的草甸上,甩着长长的藏袍袖子,舞步轻盈,歌声也灵动悠长。
藏族人都是天生的歌唱家,大家还是第一次听到西热正经唱歌,美好得不像是西热发出来的声音。
毕竟西热的形象一直是宁吉拉泼猴来着。
一开始张钟宝没听懂西热唱的是什么歌曲,后来其实也没听懂,但是听出旋律,是生日快乐歌。
其他人也拍着手,摇晃着身体,跟着一起哼唱。
不会藏语的就唱汉语歌词,竟然也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西热唱着歌,甩着长袖进了房间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大饼,饼上插着一根蜡烛。
西热打听过了,城里人过生日要吃生日蛋糕。
但西热也没见过生日蛋糕,就听说是个圆形的大饼,上面插上蜡烛。
于是就有了这个西热牌生日蛋糕。
直到生日蛋糕被端到面前,张钟宝才意识到这是他的生日惊喜。
被他们搞得又哭又笑,最后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许了愿望,后又鼓起腮帮子吹灭了那根老粗的蜡烛。
“许什么愿望?”西热捧着大饼,笑嘻嘻地凑到张钟宝面前。
张钟宝不能开口说话,他仰起头,使劲眨眨眼睛,想让眼泪流回肚子里去。
可西热不依不饶地追着问他到底许了什么愿望。
张钟宝只好抬手把他推开,西热被推得一个屁墩坐在草甸上,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人容易感性,张钟宝的眼泪汹涌而出。
“你这个人嘛,你推我摔倒,我都还没哭,你哭成这样干嘛?”西热大喊起来。
索朗伸手把西热拉起来:“他不是哭,他是感动。”
张钟宝喉咙里发出一串类似于小兽的呜咽声,嗓子哽咽,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这是他妈妈去世后,第一次有人给他过生日。
而且他还想说,身份证上的那个生日也不是他真实的生日,当初登记的时候弄错了。
但就是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着个大嘴巴,哭得跟个傻子似的。
西热揪了一坨面饼塞进张钟宝的嘴巴里:“甜得很,我加了多多的糖。”
由于面饼太大一坨,又很干,张钟宝差点没被噎死。
相比于两脚兽这边的又哭又笑,又叫又骂,情绪饱满得跟演戏剧似的。
动物们那一桌却是异常冷静。
牛和獒正在严肃探讨过生日的意义,卓拉说荒野上的动物们不需要搞这些。
姜盈则觉得,荒野上的动物生存得这么艰难,才是最应该过生日的,庆祝他们又活过了一年,庆祝生命。
卓拉说,动物们吃不了那个大饼,看着都难吃。
也不会像张钟宝那样,哭得难听又难看。
姜盈说,过生日也可以不哭不吃大饼的,只是两脚兽喜欢搞那些有的没的。
荒野是什么时候沉寂下来的,姜盈不知道。
小动物们熬不了夜,到点就要去睡觉。她和卓拉早早就回到自己的垫子上睡下了。
姜盈是被什么东西推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卓拉正在用嘴筒子推她。
“哞。(干嘛?)”姜盈皱起鼻子,有点起床气。
卓拉往旁边一甩脑袋,示意姜盈自己看。
姜盈一回头,跟见鬼了似的,眼睛瞪得老大,连滚带爬地爬下了垫子。
“哞。(他怎么在这里?)”
“哞。(不知。)”
两只动物站在垫子前,瞪着躺在他们大床上熟睡的生物,二脸不可置信。
“哞。(撵下去。)”卓拉说。
蜷缩着睡在垫子上的生物动了动,发出两声“噶啊噶啊”的驴叫声。
卓拉吓得又后退了两步:“变异了?”
“这叫喝醉了。”姜盈纠正道。
“獒不懂。”
“两脚兽是这样的。”
姜盈一甩脑袋:“走,我们去他床上睡。”
二
“上次让我们脱了裤子再进屋吃饭的,是他们巡护站吧?”
“不是他们还有谁?给我们包那包子老大一个的,中间肉馅都没熟的,也是他们嘛。”
“嘿,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